第四十章 百年的魂
他叫赵文远,是个秀才。
一百年前,他住在这个村里。
那年村里闹瘟疫,死了很多人。他懂点医术,想救人,但药不够。他去县城买药,回来的路上被人劫了。
劫他的人,是村里的无赖,姓钱。那人知道他身上带着钱,半路拦了他,抢了钱,还把他打晕了扔在河里。
他没死,但醒过来的时候,药没了,钱没了。
他回村的时候,瘟疫已经过去了。但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变了。
因为有人说,他是故意不回来的。说他拿着买药的钱跑了,不管村里人的死活。
他怎么解释都没用。
后来,姓钱的那个无赖,不知怎么的,忽然死了。死之前,他告诉家里人,是他抢了赵文远,是他害了村里人。
但已经晚了。
赵文远的名声已经臭了。村里人虽然知道了真相,但没人愿意承认自己冤枉了他。他们宁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文远受不了这个,投了井。
就是村东头那口井。
他死后,姓钱的那家人怕他报复,请了个道士,把他的魂封在坛子里,沉到井底。
一沉就是一百年。
我听完了,半天没说话。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悲凉。
“小先生,”他说,“我想回去看看。”
“回哪儿?”
“回我家。”他说,“我想看看,我家还在不在。”
我点点头,带着他出了门。
他家在村西头,三间土坯房,早没人住了。房子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草。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破败的房子,眼眶红了。
“我娘,”他说,“我死的时候,我娘还在。她肯定哭死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进院子,四处看着。
看见那棵老枣树,他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
“这树是我爹种的,”他说,“种的时候,才这么细。现在这么粗了。”
看见那口破锅,他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
“这是我娘用的锅,”他说,“她活着的时候,天天用这锅做饭。做的饭可香了。”
他在院子里转了很久,看了很久。
最后,他站在院当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都变了,”他说,“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小先生,走吧。”
“去哪儿?”
“去我该去的地方。”
我带着他,走上那条大路。
那扇门,还是老样子,木头做的,没有门框。
他站在门前,回头看了看。
看不见村子,看不见他家,看不见那棵老枣树。
但他还是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天快亮了。
奶奶还坐在院子里,守着那个空坛子。
“送走了?”
“嗯。”
奶奶点点头,没再问。
我看着那个空坛子,忽然问:“奶奶,那个姓钱的人家,还在吗?”
奶奶想了想,说:“早没了。他家绝后了。”
“为什么?”
奶奶看了我一眼,说:“他们家,从那以后就没顺过。死的死,病的病,散的散。没几年就没人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报应吗?”
奶奶摇摇头。
“不是报应。是命。”
她站起来,把那个空坛子拿到井边,扔了进去。
“咕咚”一声,沉下去了。
井里那张脸,动了动,像是在笑。
我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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