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最后的时光

第四十七章 最后的时光

奶奶的病拖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月里，我没开铺子，天天在家陪着她。

她精神好的时候，就跟我说话。说过去的事，说我爹小时候的事，说她年轻时候的事。

有一回，她忽然说起我爷爷。

“你爷爷那个人，”她说，“闷葫芦一个，不爱说话。但心里有数。那年他去乱葬岗子，我就知道回不来了。我没拦他，拦也拦不住。”

她顿了顿，又说：“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等我。”

她笑了，那笑很温柔。

“我等了他几十年，总算快等到了。”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忽然有点酸。

又有一回，她跟我说起我娘。

“你娘是个好孩子，”她说，“命苦，但心好。她舍不得你，在井里待了那么多年。后来你送她走了，她才安心。”

“奶奶，您恨我娘吗？”

她愣了一下：“恨什么？”

“恨她……让我成了尸生子。”

她摇摇头，伸手拍拍我的脸。

“傻孩子，什么尸生子。你是你娘生的，十月怀胎，拼了命生下来的。你就是个人，活生生的人。别听那些人瞎说。”

我点点头。

她又说：“你娘在那边等着我呢。这回见了面，我得好好谢谢她。”

“谢什么？”

“谢她给我生了这么个好孙子。”

我听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奶奶精神特别好，让我扶她起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阳光暖暖的，照在她身上，她的脸有了点血色。

井边那个人，也出来晒太阳，端着水瓢，朝我们这边看。

奶奶冲她招招手。

她也招招手。

两个人，一个在井里，一个在井外，隔着阳光，互相看着。

奶奶忽然说：“沐屿，把那个坛子拿来。”

我愣了一下，进屋拿了个坛子。那是奶奶装茶叶的，平时不舍得用。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

“这是我嫁给你爷爷的时候，你太奶奶给我的。”她说，“传了几代了。本来想留给你媳妇，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娶媳妇。”

她把镯子放进坛子里，盖上盖，递给我。

“等我走了，把这个扔进井里。”

“为什么？”

“给你娘。”她说，“她嫁到咱家，什么也没落着。这镯子，算是我给她的。”

我接过坛子，点点头。

那天晚上，奶奶睡得很早。

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

她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到了后半夜，她忽然睁开眼。

“沐屿。”

“奶奶，我在。”

她看着我，笑了。

那笑很安详。

“我看见你爷爷了，”她说，“他来接我了。”

她伸出手，朝空中抓了抓。

然后她的手慢慢垂下来。

眼睛闭上了。

我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流了下来。

流了很久很久。

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井边那个人，看着我。

我把那个坛子，扔进了井里。

“咕咚”一声，沉下去了。

井里的那张脸，忽然变了。

变成了两个人的脸。

一个是我娘，一个是我奶奶。

她们并排站在水面上，看着我，笑着。

我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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