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逆光之刃
试镜结束的当晚,“谧境”香氛官方微博发布了一条简短通告,宣布品牌首位代言人为秦云舒,并附上一张概念海报——并非秦云舒的肖像,而是一张在灰暗都市雨夜中,一扇亮着温暖昏黄灯光的窗棂剪影,窗台上放着一支简约的香水瓶,下方配文:“于喧嚣深处,见静谧力量。欢迎@秦云舒,与我们一同开启‘谧境’之旅。”
没有高调宣传,没有解释为何选择一位正身处舆论漩涡的新人,这份公告甚至有些“高冷”,却因其时机和秦云舒当前境况的反差,瞬间引发了比绯闻更热烈的讨论。
质疑声依旧喧嚣:“星熠疯了还是君曜疯了?用这种人代言高端品牌?”“资本的力量呗,陆总钦点,谁敢说个不字?”“坐等‘谧境’销量扑街,心疼品牌。”但与此同时,试镜现场的一些非正式消息和路透照片也开始在业内小范围流传。尽管没有视频,但参与试镜的工作人员私下对秦云舒那场表演的评价极高,形容为“震撼”、“不像在演”、“把我们都看沉默了”。这些碎片信息与官方沉默但坚定的选择形成了某种微妙呼应,让一部分人对秦云舒产生了好奇,甚至隐隐的期待。
秦云舒没有去看网络上的喧嚣。在接到周谨正式通知,并签署完代言合同后,她只做了一件事——将陆竞宸给她的那些关于王栋和李锐的资料,仔细整理、复印,然后匿名寄送给了几家以调查报道闻名的媒体和网络大V,同时附上了一些引导性的线索,指向风寰集团与赵子逸。她没有提供确凿的铁证(那需要更深入的调查和司法介入),但她抛出了足够吸引人探究的疑团:一个新人绯闻背后,是否有商业竞争的影子?媒体收钱炮制假新闻?公司内部人员被收买?
做完这一切,她将自己关在公寓里,继续研读《长歌行》的剧本,同时配合“谧境”项目组进行拍摄前的各项准备工作。林姐虽然对之前的绯闻仍心有余悸,但看到代言拿下,也重新振奋起来,只是对秦云舒异常沉静的状态有些不解。
几天后,第一批关于“绯闻背后有黑手”的推测性文章开始出现。虽然暂时没有掀起太大风浪,但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了第一圈涟漪。李锐在星熠内部变得有些心神不宁,王栋则暂时按兵不动,但《星闻周刊》对秦云舒的后续报道明显收敛了不少。
秦云舒在等待,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也需要更多的筹码。
这天下午,她接到师兄的电话,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和谨慎:“云舒,查到点东西。王栋的儿子在国外念书,半年前沾上了赌瘾,欠了一屁股债,利滚利已经是个天文数字。王栋正在到处填窟窿,房子都抵押了。李锐那边,他女朋友一直想进星熠艺人部做助理,但学历和资历不够,最近好像搭上了艺人部副总监的线,但需要‘表示’。”
秦云舒握着手机,走到窗边,眼神沉静:“师兄,能想办法拿到王栋儿子欠债的详细凭证,或者李锐和他女朋友与那位副总监接触的证据吗?不需要直接证明贿赂,能体现他们迫切需求和非常规手段就行。”
“有点难度,但我试试。王栋儿子那边,他同学可能有线索。李锐和副总监……他们很小心,可能需要点时间和技术手段。”
“钱不是问题,师兄,注意安全。”秦云舒叮嘱。
挂断电话,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一场秋雨似乎将至。她知道,仅凭这些,还不足以彻底扭转乾坤,但至少,她手里开始有了可以谈判、可以反击的牌。陆竞宸要她证明价值,那么,她就不仅要承受,还要主动破局。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门外站着的是周谨,还有两名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男子。
“秦小姐,陆总请您过去一趟。”周谨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但那两名男子隐隐散发出的气息,让秦云舒心头一凛。
“现在?有什么事吗?”她问。
“陆总没有交代,只是请您务必随我们走一趟。”周谨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态度礼貌,却不容拒绝。
秦云舒沉默了几秒,回身拿起外套和包:“好。”
车子没有开往君曜大厦,而是驶向了城东一处僻静的私人俱乐部。俱乐部外观低调,内部却极尽奢华,会员制,隐秘性极好。秦云舒被带到一个私密性极高的包厢门外。
周谨为她推开门:“秦小姐,请。”
包厢内光线昏暗,弥漫着雪茄和威士忌的气息。陆竞宸坐在宽大的皮质沙发里,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雪茄,却没有抽,任由青烟袅袅上升。他面前的水晶烟灰缸旁,放着一份摊开的文件。更让秦云舒呼吸一窒的是,包厢里还有另外两个人——赵子逸,以及一个穿着花衬衫、梳着背头、眼神阴鸷的中年男人,她认出那是风寰集团负责城东项目的总经理,孙兆兴。
赵子逸看到她,脸上立刻浮起嘲弄又得意的笑容。孙兆兴则眯着眼,像打量货物一样扫视着她。
陆竞宸抬眸,看了她一眼,声音听不出情绪:“过来。”
秦云舒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迈步走进包厢,在陆竞宸身侧的沙发空位坐下。她能感觉到赵子逸和孙兆兴的目光如同黏腻的蛇,缠绕在她身上。
“陆总,人我们也见了,诚意我们也表达了。”孙兆兴率先开口,声音沙哑,“之前那点小误会,都是下面人不懂事,赵公子年轻气盛,可能对秦小姐有些唐突。我们风寰愿意做出补偿,城东项目那个环保评估的小问题,我们可以让步。只希望陆总高抬贵手,关于一些不实传闻的源头调查……是不是可以到此为止?”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秦云舒。
显然,秦云舒匿名寄出的那些材料,虽然还没引起公众广泛关注,但已经触动了风寰敏感的神经。他们害怕继续深挖下去,会牵扯出更多不干净的东西,尤其是赵子逸动用非常手段抹黑竞争对手旗下艺人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事。
陆竞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雪茄轻轻在烟灰缸边缘磕了磕,看向赵子逸:“赵公子,你怎么说?”
赵子逸扯了扯嘴角,目光却死死盯着秦云舒,话是对陆竞宸说的,眼神却充满挑衅:“陆总,不过是个小演员,何必为了她伤了我们两家的和气?我知道,秦小姐可能在你耳边吹了点风,觉得委屈。这样,我亲自给秦小姐赔个不是。”他端起面前的一杯酒,朝着秦云舒的方向虚举一下,语气轻佻,“秦小姐,之前是我不对,这杯酒,算我赔罪。以后在圈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说完,他一饮而尽。
这哪里是赔罪,分明是进一步羞辱,暗示她靠着陆竞宸才能坐在这里,接受他施舍般的“道歉”。
秦云舒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她看向陆竞宸,想知道他把自己叫来,就是为了让她承受这种侮辱?看他如何与对手谈判,用她作为筹码的一部分?
陆竞宸仿佛没看到赵子逸的表演,也没在意秦云舒的反应。他拿起面前那份文件,随手扔到茶几上,滑到孙兆兴面前。“孙总,城东项目的环保问题,不是让步就可以解决的。市里面最近对这方面抓得很紧。至于不实传闻……”他顿了顿,终于将目光投向秦云舒,声音平淡,“秦小姐,赵公子给你道歉了。你怎么看?”
压力瞬间全部转移到了秦云舒身上。孙兆兴和赵子逸也看着她,一个眼神审视,一个眼神轻蔑。
秦云舒知道,这是陆竞宸给她的又一个考验。接受道歉,息事宁人?还是……
她缓缓抬起眼,没有看赵子逸,而是直视着陆竞宸。包厢昏暗的光线在她眼中折射出一点微光,清澈,却带着某种冰冷的锐度。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陆总,道歉如果是有用的,还要法律和公道做什么?”
此言一出,赵子逸脸色一沉,孙兆兴也皱起了眉头。
秦云舒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赵先生导演了一出戏,买通媒体,陷害同公司同事,损害我个人名誉和公司声誉,仅仅一杯酒,一句轻飘飘的‘不对’,就能揭过吗?更何况,”她微微侧头,终于看向赵子逸,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的冷淡,“赵先生的歉意,似乎并不真诚。您真正在意的,不是误会了我,而是担心事情继续追查下去,会影响到风寰集团和您个人的声誉,甚至牵扯出更多……不太方便公开的事情吧?”
“你!”赵子逸猛地坐直身体,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破的恼羞成怒。
孙兆兴抬手按了按,示意赵子逸稍安勿躁,他看向陆竞宸,语气沉了下来:“陆总,这就是贵公司艺人的态度?未免太不识抬举了。我们带着诚意来解决问题,不是来听一个小演员指手画脚的。”
陆竞宸却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突兀。他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姿态放松,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孙兆兴和赵子逸。“孙总,赵公子,我想你们弄错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秦云舒,她首先是我君曜旗下星熠娱乐的签约艺人。她受了委屈,损害的是我君曜的颜面。其次,她现在是我‘谧境’品牌的代言人,她的形象与品牌深度绑定。你们动她,就是在动我的项目和我的脸面。”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划定了界限。“道歉,如果只是这种程度,那就不必了。我的人,我自会护着。至于那些不实传闻的源头,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我相信,法律和舆论,最终会给出一个公正的判断。”
包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孙兆兴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赵子逸更是气得脸色发青,却又不敢在陆竞宸面前彻底发作。
秦云舒坐在那里,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陆竞宸这番话,不仅仅是在回击风寰,更是在明确地告诉她和在场的所有人——她现在,是他羽翼之下、不容他人轻易践踏的存在。尽管这庇护的背后,是冷酷的利益计算和掌控,但在此刻,这确实是一把为她挡开明枪暗箭的伞。
“好,好!”孙兆兴连说两个好字,霍然起身,“陆总既然是这个态度,那也没什么好谈的了。我们走!”他阴狠地瞪了秦云舒一眼,率先拂袖而去。
赵子逸也跟着站起来,走到秦云舒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恶狠狠地说:“秦云舒,你以为有陆竞宸撑腰就万事大吉了?咱们走着瞧!”说完,快步追着孙兆兴离开。
包厢门关上,只剩下陆竞宸和秦云舒两人,还有弥漫未散的雪茄烟味。
沉默在蔓延。秦云舒依旧挺直背脊坐着,指尖冰凉。
陆竞宸掐灭了雪茄,端起桌上的威士忌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刚才,怕吗?”
秦云舒诚实地点了点头:“怕。”但她随即补充,“但更怕任人宰割。”
陆竞宸转过头,看着她。昏暗光线下,她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和强装的镇定,多了几分经历风雨后的沉静和一丝破釜沉舟的锐气。
“你寄出去的那些材料,我看到了。”陆竞宸忽然说,“小聪明有余,但火候还不够。打蛇要打七寸,你现在只是挠了挠痒。”
秦云舒心下一紧,他果然什么都知道。“我知道。所以我还在找‘七寸’。”
“比如,王栋儿子的赌债,李锐女朋友想进艺人部?”陆竞宸语气平淡地抛出两个信息。
秦云舒猛地抬头看他。
“你的动作太慢了。”陆竞宸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想要在博弈中占据主动,光有勇气和一点小筹码是不够的。你需要更快的刀,更准的信息,以及……”他微微俯身,气息迫近,“在合适的时机,毫不犹豫挥出去的决断力。”
他直起身,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薄薄的U盘,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这里面,有王栋儿子签下的部分高利贷借据扫描件,以及李锐和那位副总监在私人会所见面的一些‘留念’。不够把他俩送进去,但足够让他们闭嘴,或者……反过来为我所用。”
秦云舒看着那个黑色的U盘,如同看着一枚淬毒的匕首。
“学会利用敌人的弱点,有时候比证明自己的清白更有效。”陆竞宸的声音冰冷而残酷,“舆论战,本质是资源与信息的战争。你现在有了‘谧境’代言人的身份,这就是你的新阵地。接下来该怎么做,不用我再教你了吧?”
秦云舒伸出手,拿起那个尚带余温的U盘,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边缘硌着皮肤。她抬起头,看向陆竞宸深邃难测的眼眸:“陆总是想让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陆竞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无情的弧度:“是让你明白,在这个圈子里,想活下去,并且活得好,善良和清白是奢侈品。你需要的是铠甲和武器。现在,武器我给你了。至于怎么用,用成什么样,让我看看你的‘价值’究竟能提升到哪一步。”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朝包厢外走去。
“周谨会送你回去。‘谧境’的广告拍摄下周开始,准备好。”
门开了又关,包厢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秦云舒一人。她摊开手掌,看着那枚小小的U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逆光之中,她接过的不仅仅是一件武器,更是一道将她更深地拖入黑暗丛林法则的指令。她曾经的挣扎,是为了清白和尊严;而现在,陆竞宸要将她塑造成一个懂得利用规则、甚至操纵规则的“斗士”。
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她不知道。
但退路,早已在陆竞宸将她从公寓带到这里的那一刻,彻底消失了。
她握紧U盘,站起身。窗外的秋雨终于落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雨幕中的城市灯火朦胧,如同她此刻晦暗不明的前路。
铠甲或许沉重,武器或许染血。
但既然别无选择,那么,就从握住这把“逆光之刃”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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