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暗流

第七章 暗流

秦峥的生意越做越大，来找他的人也越来越多。

有政府的人，有银行的人，有同行的人，还有一些来路不明的人。许小栩跟在秦峥身边，慢慢地学会了很多东西。比如怎么敬酒，怎么说话，怎么看人眼色，怎么在酒桌上谈生意。比如哪些人可以得罪，哪些人必须捧着，哪些人看起来不起眼，实际上得罪不起。

她发现，这个世界的规则，和她老家的规则没什么两样。只不过老家的规则写在脸上，这里的规则写在暗处。

有一天，秦峥让她去机场接一个人。

“姓方，方鸿渐。”秦峥说，“从北京来的。你把他送到酒店，安排好，别的不用管。”

她点点头，问：“什么级别的？”

秦峥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倒是机灵。副部。”

她心里跳了一下，脸上没表现出来。副部，那是她在电视上才能见到的人。

在机场接到方鸿渐的时候，她有点意外。五十多岁的男人，中等个头，穿着普通的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大学教授。可他一开口，她就知道不一样。

“小许是吧？老秦跟我提过你。”他笑着说，语气很随和，可那目光在她身上一扫，她就有种被看透了的感觉。

“方部长好。”她说。

“别叫部长，叫老方就行。”他摆摆手，上了车。

一路上，方鸿渐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风景。偶尔问一句，也是些无关紧要的话。许小栩开着车，从后视镜里观察他。这个男人坐得很直，目光很平静，看不出一丝情绪。

把人送到酒店，安排好房间，她正要离开，方鸿渐忽然叫住她。

“小许，老秦身边有你这么个人，是他的福气。”

她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方鸿渐笑了笑，摆摆手：“去吧。”

她出了酒店，上了车，在车里坐了很久。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夸她？还是别的什么？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些人。他们说话总是不说透，让人猜。猜对了，是你聪明；猜错了，是你蠢。可这个猜的过程，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方鸿渐来，是谈一件大事。具体什么事，秦峥没告诉她，她也没问。但从那以后，秦峥去见方鸿渐，有时候会带上她。她不多话，就在旁边坐着，倒茶，添水，偶尔递个文件。

有一次，方鸿渐忽然问她：“小许，你觉得这个项目怎么样？”

她看了看秦峥，秦峥点点头。

她想了想，说：“风险不小。”

方鸿渐来了兴趣：“什么风险？”

“政策风险。”她说，“这个项目涉及的土地性质，政策上说变就变。万一上面有新精神，可能会卡住。”

方鸿渐沉默了一会儿，看向秦峥：“老秦，这姑娘眼光毒啊。”

秦峥笑了笑：“我教的。”

方鸿渐摇摇头：“你教不了这个。这是天生的。”

那天晚上回去，秦峥忽然问她：“你怎么知道政策会变？”

她低着头，说：“我看了新闻。最近上面在提房地产调控，提了好几次。这个节骨眼上，拿地的事，肯定会被盯上。”

秦峥看了她很久，最后说：“以后有想法，早点说。”

“是。”

从那天起，秦峥对她的信任又深了一层。

可信任越深，她越小心。

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圈子里，信任是最贵的东西，也是最脆弱的。

转眼又是一年。

许小栩二十三岁了。三年时间，她从山里来的打工妹，变成了秦峥最信任的人之一。公司里的人见了她，都要客气地叫一声“许小姐”。有人请她吃饭，有人给她送礼，有人拐弯抹角地想打听秦峥的事。

她收礼，但只收那些不贵重的；她吃饭，但只去那些公开的地方；她说话，但只说那些能说的。

她知道自己在走钢丝。一步走错，就会掉下去。

有一天，周深忽然约她吃饭。

这是第一次。三年来，周深对她一直很客气，但也一直很疏远。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约她，但还是去了。

饭在市中心一家安静的餐厅，周深订了个包间。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等她了。

“许小姐，坐。”

她坐下来，看着他。三年过去，周深还是那副样子，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看不出什么变化。

“周助找我有事？”

周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许小姐，你跟秦总三年了。”

“是。”

“你觉得秦总对你怎么样？”

她想了想：“很好。”

周深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那你知道，秦总最近在查什么吗？”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变：“不知道。”

周深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在查你。”

包间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许小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动作很稳，手没有抖。

“查我什么？”

“查你的底细。你从哪里来的，在KTV干过什么，跟什么人接触过，有没有人指使你接近他。”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查到什么了？”

周深摇摇头：“什么都没查到。你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她笑了一下：“周助，我本来就很干净。山里来的，没背景，没关系，就想混口饭吃。”

周深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许小姐，”他说，“我跟了秦总八年。八年里，他身边来来去去多少人，我都见过。有些人走了，有些人没了，有些人现在还活着，但跟死了差不多。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摇摇头。

“因为秦总这个人，最恨的就是背叛。谁要是背叛他，下场会很惨。”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我提醒你一句：秦总对你，不一样。你要是有点良心，就别做对不起他的事。”

他说完，转身走了。

许小栩一个人坐在包间里，坐了很久。

桌上的菜凉了，茶也凉了。窗外的天暗下来，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她想起三年前，秦峥问她为什么选她。她说不知道。他说，因为看不透她。

现在呢？他还是看不透她吗？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这座城市真大。大到能装下无数人的野心，也能装下无数人的尸骨。秦峥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手上肯定不干净。周深说的那些“没了的人”，是怎么没的，她不敢想。

可她走到这一步，手上也不干净。

不是血的那种不干净。是心。

她利用每一个对她好的人。她算计每一分信任。她把自己的真心藏得很深很深，深到有时候连自己都找不到。

周深让她别做对不起秦峥的事。

可问题是，什么算对不起？

她欠秦峥的，她记着。可她也欠自己的，更记着。

手机忽然响了。是秦峥打来的。

“在哪儿？”

“外面吃饭。”

“过来一趟，有事。”

她挂了电话，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还是那么干净，干净得像山泉水。

她笑了一下，拿起包，走出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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