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城南旧事
冷霜在客栈里住了三天。
三天里,她每天早出晚归,在城里四处转悠,看,听,记。
第四天早上,她去了城南。
城南是老城区,住的都是些普通人家,做小买卖的,扛活的,卖力气的,还有一些破落户,祖上阔过,现在败了,住着老宅子,过着紧巴日子。
冷霜要找的,就是这么一户破落户。
姓陈,叫陈贵。
七年前,她爹还在的时候,陈贵是冷家的仆人,管马厩的,专门喂马。后来她爹死了,她被人赶出来,陈贵也离开了冷家,不知道去了哪儿。
她是在绝地里从一个孩子嘴里听说这个人的。
那孩子也是从京城来的,家里原来跟冷家有来往,后来败了,被卖到人贩子手里,辗转进了绝地。他死之前,跟冷霜说过一些冷家的事。
其中就有陈贵。
说这人知道很多事。当年冷正青死之前,回过一次冷家,在府里待了半天,谁也不知道他跟家里人说了什么。后来他走了,再也没回来。再后来,就听说他死在路上了。
但陈贵那天正好在马厩那边干活,离正厅不远,也许听见了什么。
冷霜记住了这个名字。
现在,她来找这个人。
城南不大,巷子多,人多,打听一个人不难。
冷霜在街上转了两天,从一个卖菜的老头嘴里问出了陈贵的下落。
老头说,陈贵确实住在城南,在槐树胡同里头,租了一间小屋,一个人过活。早先在码头上扛活,后来腿坏了,扛不了了,就靠给人补鞋过日子。
冷霜按老头指的路,找到槐树胡同。
胡同很窄,两边挤着矮趴趴的房子,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脏水,一股子腥臭味。
冷霜往里走,走到胡同尽头,看见一间小屋。
屋子门口摆着个摊子,一张矮凳,一个木箱子,箱子里放着几把锥子、几卷麻绳、几块皮料。凳子上坐着个人,低着头,正在给人补鞋。
冷霜走过去,站在摊子前面。
那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六十来岁,头发花白,一脸褶子,眼睛浑浊,右腿不自然地蜷着,是坏的。
“补鞋?”他问。
冷霜摇头。
“那你要什么?”他又问,声音沙哑。
冷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贵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继续干活。
冷霜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很糙,全是老茧和裂口,但动作很稳,穿针引线,有板有眼。
“陈贵。”冷霜忽然开口。
那人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谁?”
冷霜没回答,只是说:“七年前,你在冷家喂马。”
陈贵的手攥紧了锥子,眼睛里的浑浊散了,变得警惕起来。
“你到底是谁?”
冷霜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递到他面前。
一块玉佩。
不大,半个巴掌大小,玉质一般,雕着一朵梅花,边角磨得发亮。
那是她爹的东西。她离开冷家的时候,身上就带着这块玉佩,不知道是谁塞给她的,可能是她娘,可能是哪个心软的仆人,她记不清了。
但这是她唯一剩下的、跟她爹有关的东西。
陈贵看着那块玉佩,眼睛忽然睁大了。
“这是……”他的声音发抖,“这是大少爷的东西……”
“我爹的东西。”冷霜说。
陈贵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她。
“你……你是……”
“冷霜。”她说,“冷正青的女儿。”
陈贵的锥子掉在地上。
他张着嘴,瞪着眼,看着面前这个十一二岁的丫头,看了很久很久。
“不可能……”他喃喃地说,“不可能……那孩子是个傻子,被赶出去了,早死了……”
“没死。”冷霜说,“活得好好的。”
陈贵还是不信。
冷霜也不着急,就蹲在那儿,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陈贵忽然叹了口气,把地上的锥子捡起来,慢慢放回箱子里。
“进来说吧。”他说。
冷霜跟着他进了屋。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满满当当的,转不开身。陈贵让她在床沿上坐下,自己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
“你怎么找来的?”他问。
“有人告诉我的。”冷霜说。
“谁?”
“一个死人。”
陈贵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想干什么?”
冷霜看着他,没回答,反问了一句:“七年前,我爹回冷家那天,你在不在?”
陈贵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在。”冷霜说,“你在马厩那边,离正厅不远。你听见了什么?”
陈贵没说话。
冷霜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
过了很久,陈贵又叹了口气。
“丫头,”他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知道。”冷霜说,“但我得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陈贵看着她,“你才多大?你一个人,能干什么?”
冷霜没回答。
陈贵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
那眼睛很静,很冷,不像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该有的眼睛。
他又叹了口气。
“你爹那天回来,是跟老太爷吵架。”他说,“吵得很凶,我在马厩那边都听见了。”
“吵什么?”
“为了一本书。”陈贵说,“你爹在翰林院修书,修了一部什么史,里头有些东西,老太爷让他删掉。他不肯,说那是史官的本分,不能改。老太爷就骂他,说他不知好歹,说那书要是传出去,冷家就完了。”
“什么书?”
“我不知道。”陈贵摇头,“我没念过书,听不懂那些。只知道是为了一本书。”
冷霜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后来呢?”
“后来你爹走了。”陈贵说,“老太爷没留他。他走的时候,脸色很差,我看着他从正厅出来,一句话没说,骑着马就走了。”
“然后呢?”
“然后……”陈贵的声音低下去,“然后就听说他死了。死在路上,跟他媳妇一起,遇上了劫匪。”
冷霜没说话。
陈贵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又说:“丫头,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你爹死得……太巧了。”陈贵压低声音,“他刚跟老太爷吵完架,刚离开冷家,就遇上了劫匪。那路上,平时没劫匪的,怎么偏偏那天就有了?”
冷霜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是说……”
“我没说什么。”陈贵赶紧摆手,“我什么都没说。我就是觉得巧,太巧了。”
冷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把那块玉佩收进怀里。
“谢谢你。”她说。
陈贵看着她,忽然问:“丫头,你要干什么?”
冷霜没回答,只是说:“你好好活着。”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陈贵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补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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