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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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2/27 10:58:07

第七章 冬天

冬天来了。

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沈南正在菜地里收最后一茬白菜。

雪很大,一片一片,像鹅毛一样飘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白菜上,落在大黑的背上。大黑抖抖毛,雪花飞散。

“收完了吗?”书以奎走过来,手里拿着件军大衣。

“快了。”沈南说,把最后一颗白菜放进筐里。

书以奎把军大衣披在她身上:“穿上,别冻着。”

沈南看他一眼,没推辞。

军大衣很厚,很暖,带着他身上的体温。

他们已经在这山顶上住了两个月。

两个月里,他们把那几间石头房修得严严实实,不漏风不漏雨。把菜地里的菜都收了,存进地窖。把蓄水池清理干净,确保冬天不冻。还养了几只野鸡——猴子在山里抓的,关在笼子里,等过年吃。

食物还是不够。

下山找食物的队伍出去了三次,两次空手而归,一次找到了一些过期的罐头和几袋米。加上菜地的收成,勉强能撑过冬天。

但冬天才刚刚开始。

最冷的时候还没到。

“进屋吧,”书以奎说,“张奶奶炖了汤。”

沈南点点头,拎起菜筐,跟他往回走。

大黑跑在前面,在雪地里撒欢。

沈南看着它,忽然想起那个夜晚——大黑叫醒她的那个夜晚。

如果那天晚上没有大黑,她现在已经是那些东西中的一员了。

“想什么呢?”书以奎问。

“想大黑。”沈南说,“它救了我的命。”

书以奎看看大黑,又看看她:“它喜欢你。”

“嗯。”

“你也喜欢它。”

沈南笑了:“当然。”

他们走进公共活动室。

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张奶奶正在灶台边搅锅里的汤,是野鸡炖蘑菇,香气飘得满屋都是。林小苗在帮她和面,准备蒸馒头。小燕坐在窗边缝补衣服,猴子、林远和老郑在打牌,小刘在旁边看,老吴蹲在角落里磨刀。

囡囡趴在桌子上,拿树枝在地上画画。

看到沈南进来,她立刻跳下桌子跑过来:“姐姐!姐姐你看我画的!”

沈南低头看。

地上画着几个人,一条狗,还有一间房子。

“这是咱们?”她问。

囡囡点头:“这是姐姐,这是大黑,这是奎叔,这是爸爸,这是姥姥……”

她一个一个指过去,每个都画得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

“画得真好。”沈南摸摸她的头。

囡囡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那双绿色的眼睛,在这暖黄的灯光下,看起来不那么诡异了。

就是普通的眼睛。

只是颜色不一样而已。

吃饭的时候,大家围坐在一起。

张奶奶的汤炖得特别好,野鸡的香味,蘑菇的鲜味,喝一口浑身都暖了。馒头刚出锅,又白又软,蘸着汤吃,香得能吞掉舌头。

“这日子,”猴子感慨,“比在城里的时候还舒坦。”

“城里有什么好的,”林远说,“天天加班,房东还涨房租。”

“就是,”小刘说,“现在虽然危险,但至少不用上班了。”

大家都笑了。

笑完之后,又沉默了。

是啊,不用上班了。

也不用交房租了。

不用挤地铁了。

不用看老板脸色了。

但也不能逛街了,不能看电影了,不能吃火锅了,不能跟朋友喝酒了。

不能回家看父母了。

沈南想起自己的父母。

他们在另一个城市,离这里一千多公里。

出事那天晚上,她打过电话,打不通。第二天打过,也打不通。后来信号就彻底没了。

他们还在吗?

还是已经……

她不敢想。

书以奎在旁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沈南看他一眼,他摇摇头,没说话。

但那意思是:别想了。

沈南深吸一口气,继续喝汤。

吃完饭,大家各回各屋。

沈南回到自己那间小屋,点上油灯——柴油是猴子下山找来的,省着用,够用一个冬天。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还贴了几张林小苗画的画——那是她送给沈南的,说是“让屋子好看点”。

沈南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雪。

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把整个世界染成白色。

大黑趴在她脚边,已经睡着了。

她摸摸它的头,也躺下来。

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起父母,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那个被她杀死的变异人,想起那些吃人的变异人,想起囡囡那双绿色的眼睛。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还要活下去。

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沈南推开门,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整个世界都白了。

雪堆得有一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树枝被压弯了,屋檐上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着光。

大黑冲出去,在雪地里打滚。

书以奎从隔壁出来,看到沈南,点点头:“早。”

“早。”

“雪太大了,”他说,“今天出不了门了。”

沈南看着那厚厚的雪,心想,也好。

可以休息一天。

他们去公共活动室,发现大家都已经在了。

张奶奶在煮粥,林小苗在帮忙烧火,老郑在劈柴,猴子在修一个捕兽夹——他说雪后动物会出来找吃的,正好下套。

囡囡趴在窗边,看外面的雪。

“姐姐,”她回头说,“雪好漂亮。”

沈南走过去,跟她一起看。

雪确实漂亮。

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新生的世界。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能新生,那该多好。

下午的时候,出事了。

老吴不见了。

刚开始大家没注意,以为他在自己屋里。后来猴子去找他借磨刀石,才发现他屋里没人,床上被窝是凉的。

“人呢?”书以奎皱眉。

没人知道。

沈南想起上午好像看到他往山脊那边走,但没在意。

“该不会……”猴子脸色变了。

书以奎二话不说,拿起刀就往外走。

沈南跟上去:“我跟你去。”

书以奎看她一眼,点点头。

其他人留下守着,他们俩往山脊那边走。

雪还在下,但小了。山脊上的铁索已经被雪埋了一半,走上去滑得厉害。沈南拉着铁索,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到山脊中间,他们看到了老吴。

他躺在山脊边上,半个身子悬空,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他已经死了。

身上有咬痕,是那些东西咬的。

旁边雪地上有很多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是那些东西的。

沈南的心沉了下去。

“它们上来了?”她问。

书以奎蹲下,仔细看那些脚印。

“不是,”他说,“是之前留下的。老吴下来的时候,正好撞上它们。”

他站起来,看着山脊下面。

下面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它们可能还在下面,”他说,“也可能走了。”

他们合力把老吴的尸体拖上来,带回去。

埋在山顶的角落里,挖了个坑,盖上土。

大家站在旁边,沉默着。

老吴这个人,不讨人喜欢。嘴臭,脾气大,还总跟人吵架。但他是人,是活人,是跟他们一起生活了两个月的同伴。

现在他死了。

被那些东西咬死的。

“以后,”书以奎说,“不管谁出去,必须两个人以上。不准单独行动。”

没人说话。

雪还在下,落在老吴的新坟上,很快就把土盖住了。

就像他从未来过一样。

冬天越来越深了。

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堆得越来越厚。山脊上的路彻底封了,他们被困在山上,下不去了。

食物越来越紧张。

地窖里的菜在减少,仓库里的米在减少,那几只野鸡也杀来吃了,现在就剩一只公鸡,留着打鸣用。

书以奎开始限量分配食物。

每人每天一碗粥,半个馒头。小孩和老人多一点,囡囡和张奶奶能多喝半碗粥。

沈南总是把自己的馒头掰一半给大黑。

大黑不肯吃,用鼻子把馒头推回去。

沈南摸摸它的头:“你吃,我不饿。”

大黑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好像有泪光。

它还是不吃。

最后沈南只能把馒头掰成小块,硬塞进它嘴里。

猴子开始冒着雪下山找食物。

他熟悉这片山,知道哪里有野果,哪里有冬笋,哪里有还没冻死的野菜。每次出去,都能带回一点东西。

但有一次,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书以奎问。

猴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山下……那些东西变多了。”

“什么意思?”

“我去了石桥村那边,”猴子说,“那个村子已经没了。房子塌了,尸体没了,那些东西也不见了。但我在路上看到……”

他顿了顿,说:“看到一大群,往山这边走。”

书以奎的眉头皱起来。

“有多少?”

“很多。”猴子说,“几百?上千?数不清。”

所有人都沉默了。

几百上千的丧尸,往山这边走。

如果他们找到上来的路——

“它们会上来吗?”林小苗小声问。

书以奎看着外面的大雪。

“雪这么大,”他说,“它们走不快。而且它们怕冷,冬天活动会变慢。”

他顿了顿,说:“但春天,雪化了之后……”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春天,雪化了之后,那些东西会来的。

他们必须做好准备。

接下来的日子,大家都在准备。

书以奎带人加固山脊上的防御——在那条窄窄的山脊上,垒了一道石头墙,只留一个能过人小门。门是铁皮做的,从里面闩上,外面推不开。

猴子带人收集石头,堆在墙后面,万一那些东西冲上来,就用石头砸。

林远和小刘负责检查和修理武器——刀磨快了,棍子削尖了,弹弓备足了钢珠。

沈南和女人们负责食物——把剩下的粮食重新清点,重新分配,确保能撑到春天。

囡囡每天都站在悬崖边,看着山下。

她那双绿色的眼睛,能感知到那些东西的位置。

“它们还在走,”她说,“走得很慢。但还在走。”

“离这儿还有多远?”书以奎问。

囡囡闭上眼睛,好像在听什么。

“很远,”她说,“但要是一直走,雪化的时候,就能到。”

雪化的时候。

那是多久?

一个月?两个月?

沈南不知道。

但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自己屋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泛着银光。

大黑趴在她身边,也在看月亮。

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书以奎走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把匕首。

不是他平时用的那把,是另一把,新的,刀鞘上刻着花纹。

“给你的。”他说。

沈南接过来,拔出刀。

刀刃很亮,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谢谢。”她说。

书以奎点点头,在床边坐下来。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害怕吗?”他问。

沈南想了想,说:“有点。”

“我也是。”

沈南看他一眼。

这个男人,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就一直那么稳,那么冷静,好像什么都不怕。

他也害怕?

“怕什么?”她问。

书以奎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怕保护不了你们。”

沈南没说话。

“以前在林场的时候,”他说,“我一个人,什么都不怕。现在有这么多人,有老人,有孩子,有……”他顿了顿,“有你。”

沈南的心跳了一下。

“怕你们死。”他说,“怕我救不了你们。”

沈南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这个男人,不帅,但很稳。

不浪漫,但很可靠。

她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书以奎愣了一下,然后反握住她。

他的手很暖,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不会的。”沈南说,“我们都会活下去。”

书以奎看着她,嘴角动了动——那是他很少有的笑容。

“嗯。”他说。

他们就这样坐着,手握着,看着窗外的月亮。

大黑在旁边,打了个哈欠,把头枕在沈南腿上。

那一刻,沈南觉得,就算世界末日了,也没什么好怕的。

因为有人跟她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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