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冬天
冬天来了。
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沈南正在菜地里收最后一茬白菜。
雪很大,一片一片,像鹅毛一样飘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白菜上,落在大黑的背上。大黑抖抖毛,雪花飞散。
“收完了吗?”书以奎走过来,手里拿着件军大衣。
“快了。”沈南说,把最后一颗白菜放进筐里。
书以奎把军大衣披在她身上:“穿上,别冻着。”
沈南看他一眼,没推辞。
军大衣很厚,很暖,带着他身上的体温。
他们已经在这山顶上住了两个月。
两个月里,他们把那几间石头房修得严严实实,不漏风不漏雨。把菜地里的菜都收了,存进地窖。把蓄水池清理干净,确保冬天不冻。还养了几只野鸡——猴子在山里抓的,关在笼子里,等过年吃。
食物还是不够。
下山找食物的队伍出去了三次,两次空手而归,一次找到了一些过期的罐头和几袋米。加上菜地的收成,勉强能撑过冬天。
但冬天才刚刚开始。
最冷的时候还没到。
“进屋吧,”书以奎说,“张奶奶炖了汤。”
沈南点点头,拎起菜筐,跟他往回走。
大黑跑在前面,在雪地里撒欢。
沈南看着它,忽然想起那个夜晚——大黑叫醒她的那个夜晚。
如果那天晚上没有大黑,她现在已经是那些东西中的一员了。
“想什么呢?”书以奎问。
“想大黑。”沈南说,“它救了我的命。”
书以奎看看大黑,又看看她:“它喜欢你。”
“嗯。”
“你也喜欢它。”
沈南笑了:“当然。”
他们走进公共活动室。
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张奶奶正在灶台边搅锅里的汤,是野鸡炖蘑菇,香气飘得满屋都是。林小苗在帮她和面,准备蒸馒头。小燕坐在窗边缝补衣服,猴子、林远和老郑在打牌,小刘在旁边看,老吴蹲在角落里磨刀。
囡囡趴在桌子上,拿树枝在地上画画。
看到沈南进来,她立刻跳下桌子跑过来:“姐姐!姐姐你看我画的!”
沈南低头看。
地上画着几个人,一条狗,还有一间房子。
“这是咱们?”她问。
囡囡点头:“这是姐姐,这是大黑,这是奎叔,这是爸爸,这是姥姥……”
她一个一个指过去,每个都画得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
“画得真好。”沈南摸摸她的头。
囡囡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那双绿色的眼睛,在这暖黄的灯光下,看起来不那么诡异了。
就是普通的眼睛。
只是颜色不一样而已。
吃饭的时候,大家围坐在一起。
张奶奶的汤炖得特别好,野鸡的香味,蘑菇的鲜味,喝一口浑身都暖了。馒头刚出锅,又白又软,蘸着汤吃,香得能吞掉舌头。
“这日子,”猴子感慨,“比在城里的时候还舒坦。”
“城里有什么好的,”林远说,“天天加班,房东还涨房租。”
“就是,”小刘说,“现在虽然危险,但至少不用上班了。”
大家都笑了。
笑完之后,又沉默了。
是啊,不用上班了。
也不用交房租了。
不用挤地铁了。
不用看老板脸色了。
但也不能逛街了,不能看电影了,不能吃火锅了,不能跟朋友喝酒了。
不能回家看父母了。
沈南想起自己的父母。
他们在另一个城市,离这里一千多公里。
出事那天晚上,她打过电话,打不通。第二天打过,也打不通。后来信号就彻底没了。
他们还在吗?
还是已经……
她不敢想。
书以奎在旁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沈南看他一眼,他摇摇头,没说话。
但那意思是:别想了。
沈南深吸一口气,继续喝汤。
吃完饭,大家各回各屋。
沈南回到自己那间小屋,点上油灯——柴油是猴子下山找来的,省着用,够用一个冬天。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还贴了几张林小苗画的画——那是她送给沈南的,说是“让屋子好看点”。
沈南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雪。
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把整个世界染成白色。
大黑趴在她脚边,已经睡着了。
她摸摸它的头,也躺下来。
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起父母,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那个被她杀死的变异人,想起那些吃人的变异人,想起囡囡那双绿色的眼睛。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还要活下去。
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沈南推开门,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整个世界都白了。
雪堆得有一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树枝被压弯了,屋檐上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着光。
大黑冲出去,在雪地里打滚。
书以奎从隔壁出来,看到沈南,点点头:“早。”
“早。”
“雪太大了,”他说,“今天出不了门了。”
沈南看着那厚厚的雪,心想,也好。
可以休息一天。
他们去公共活动室,发现大家都已经在了。
张奶奶在煮粥,林小苗在帮忙烧火,老郑在劈柴,猴子在修一个捕兽夹——他说雪后动物会出来找吃的,正好下套。
囡囡趴在窗边,看外面的雪。
“姐姐,”她回头说,“雪好漂亮。”
沈南走过去,跟她一起看。
雪确实漂亮。
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新生的世界。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能新生,那该多好。
下午的时候,出事了。
老吴不见了。
刚开始大家没注意,以为他在自己屋里。后来猴子去找他借磨刀石,才发现他屋里没人,床上被窝是凉的。
“人呢?”书以奎皱眉。
没人知道。
沈南想起上午好像看到他往山脊那边走,但没在意。
“该不会……”猴子脸色变了。
书以奎二话不说,拿起刀就往外走。
沈南跟上去:“我跟你去。”
书以奎看她一眼,点点头。
其他人留下守着,他们俩往山脊那边走。
雪还在下,但小了。山脊上的铁索已经被雪埋了一半,走上去滑得厉害。沈南拉着铁索,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到山脊中间,他们看到了老吴。
他躺在山脊边上,半个身子悬空,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他已经死了。
身上有咬痕,是那些东西咬的。
旁边雪地上有很多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是那些东西的。
沈南的心沉了下去。
“它们上来了?”她问。
书以奎蹲下,仔细看那些脚印。
“不是,”他说,“是之前留下的。老吴下来的时候,正好撞上它们。”
他站起来,看着山脊下面。
下面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它们可能还在下面,”他说,“也可能走了。”
他们合力把老吴的尸体拖上来,带回去。
埋在山顶的角落里,挖了个坑,盖上土。
大家站在旁边,沉默着。
老吴这个人,不讨人喜欢。嘴臭,脾气大,还总跟人吵架。但他是人,是活人,是跟他们一起生活了两个月的同伴。
现在他死了。
被那些东西咬死的。
“以后,”书以奎说,“不管谁出去,必须两个人以上。不准单独行动。”
没人说话。
雪还在下,落在老吴的新坟上,很快就把土盖住了。
就像他从未来过一样。
冬天越来越深了。
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堆得越来越厚。山脊上的路彻底封了,他们被困在山上,下不去了。
食物越来越紧张。
地窖里的菜在减少,仓库里的米在减少,那几只野鸡也杀来吃了,现在就剩一只公鸡,留着打鸣用。
书以奎开始限量分配食物。
每人每天一碗粥,半个馒头。小孩和老人多一点,囡囡和张奶奶能多喝半碗粥。
沈南总是把自己的馒头掰一半给大黑。
大黑不肯吃,用鼻子把馒头推回去。
沈南摸摸它的头:“你吃,我不饿。”
大黑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好像有泪光。
它还是不吃。
最后沈南只能把馒头掰成小块,硬塞进它嘴里。
猴子开始冒着雪下山找食物。
他熟悉这片山,知道哪里有野果,哪里有冬笋,哪里有还没冻死的野菜。每次出去,都能带回一点东西。
但有一次,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书以奎问。
猴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山下……那些东西变多了。”
“什么意思?”
“我去了石桥村那边,”猴子说,“那个村子已经没了。房子塌了,尸体没了,那些东西也不见了。但我在路上看到……”
他顿了顿,说:“看到一大群,往山这边走。”
书以奎的眉头皱起来。
“有多少?”
“很多。”猴子说,“几百?上千?数不清。”
所有人都沉默了。
几百上千的丧尸,往山这边走。
如果他们找到上来的路——
“它们会上来吗?”林小苗小声问。
书以奎看着外面的大雪。
“雪这么大,”他说,“它们走不快。而且它们怕冷,冬天活动会变慢。”
他顿了顿,说:“但春天,雪化了之后……”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春天,雪化了之后,那些东西会来的。
他们必须做好准备。
接下来的日子,大家都在准备。
书以奎带人加固山脊上的防御——在那条窄窄的山脊上,垒了一道石头墙,只留一个能过人小门。门是铁皮做的,从里面闩上,外面推不开。
猴子带人收集石头,堆在墙后面,万一那些东西冲上来,就用石头砸。
林远和小刘负责检查和修理武器——刀磨快了,棍子削尖了,弹弓备足了钢珠。
沈南和女人们负责食物——把剩下的粮食重新清点,重新分配,确保能撑到春天。
囡囡每天都站在悬崖边,看着山下。
她那双绿色的眼睛,能感知到那些东西的位置。
“它们还在走,”她说,“走得很慢。但还在走。”
“离这儿还有多远?”书以奎问。
囡囡闭上眼睛,好像在听什么。
“很远,”她说,“但要是一直走,雪化的时候,就能到。”
雪化的时候。
那是多久?
一个月?两个月?
沈南不知道。
但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自己屋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泛着银光。
大黑趴在她身边,也在看月亮。
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书以奎走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把匕首。
不是他平时用的那把,是另一把,新的,刀鞘上刻着花纹。
“给你的。”他说。
沈南接过来,拔出刀。
刀刃很亮,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谢谢。”她说。
书以奎点点头,在床边坐下来。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害怕吗?”他问。
沈南想了想,说:“有点。”
“我也是。”
沈南看他一眼。
这个男人,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就一直那么稳,那么冷静,好像什么都不怕。
他也害怕?
“怕什么?”她问。
书以奎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怕保护不了你们。”
沈南没说话。
“以前在林场的时候,”他说,“我一个人,什么都不怕。现在有这么多人,有老人,有孩子,有……”他顿了顿,“有你。”
沈南的心跳了一下。
“怕你们死。”他说,“怕我救不了你们。”
沈南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这个男人,不帅,但很稳。
不浪漫,但很可靠。
她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书以奎愣了一下,然后反握住她。
他的手很暖,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不会的。”沈南说,“我们都会活下去。”
书以奎看着她,嘴角动了动——那是他很少有的笑容。
“嗯。”他说。
他们就这样坐着,手握着,看着窗外的月亮。
大黑在旁边,打了个哈欠,把头枕在沈南腿上。
那一刻,沈南觉得,就算世界末日了,也没什么好怕的。
因为有人跟她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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