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百日宴

第七章 百日宴

一

孩子满一百天的时候，两家商量着办个百日宴。

秦晚柠以为，经历过婚礼的洗礼，她已经有经验了。但她又一次低估了这件事的复杂程度。

第一轮交锋，在酒店。

林美玉的意思是：去个好点的酒店，办得体面点。她认识一家五星级，宴会厅不大，适合办小型家宴，价格也合适。

王秀英的意思是：在家办。她认识一个做流水席的师傅，手艺好，价格便宜，在家门口搭个棚子，请亲戚邻居都来，热闹。

秦晚柠听完两边的意见，头都大了。

“妈，”她对林美玉说，“在家办太麻烦了，还是去酒店吧。”

“麻烦什么？我当年结婚就是流水席，不也挺好？”王秀英说，“酒店里冷冷清清的，哪有在家热闹？”

秦晚柠解释：“阿姨，咱们家小区不让搭棚子，物业会管的。”

王秀英皱眉：“那换个地方？我有个亲戚在城郊有院子，可以借来用用。”

秦晚柠看向罗政，罗政看天花板。

她深吸一口气：“阿姨，孩子还小，去城郊太远了。而且天冷了，在外面办怕冻着孩子。”

王秀英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听你们的。”

秦晚柠松了口气。

但她高兴得太早了。

二

酒店定下来后，接下来是请客名单。

秦晚柠拟了一份名单：两边的亲戚、关系好的朋友、几个要好的同事，加起来六十人左右。

王秀英看了，皱眉：“怎么才六十？我家那边亲戚多，光我娘家的兄弟姐妹就十几个，加上他们的孩子，至少三十人。”

秦晚柠说：“那就加上。”

王秀英又说：“还有老罗那边的亲戚，也得请吧？”

秦晚柠说：“请。”

王秀英继续说：“还有我们以前的邻居，老街坊，都处了几十年了，不能不请吧？”

秦晚柠忍着气：“您看着办。”

最后名单定下来：一百二十人。

秦晚柠看着那份长长的名单，心里盘算：一桌十个人，要十二桌。酒店最小的厅只能摆十桌，要换大厅。换了大厅，最低消费就上去了。加上酒水、布置、回礼……

她算完账，深吸一口气。

罗政在旁边问：“怎么了？”

秦晚柠把账本给他看。罗政看了，挠头：“这么多？”

“你妈请了六十人。”秦晚柠说。

罗政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我跟妈说说，少请点？”

秦晚柠看着他：“你说了有用吗？”

罗政不说话了。

秦晚柠叹口气：“算了，就这么多吧。孩子百天，图个热闹。”

三

百日宴那天，果然热闹。

热闹得过头了。

酒店大厅里摆了十二桌，坐得满满当当。王秀英那边的亲戚来了五六十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带着孩子的，有抱着孙子的。孩子们满厅跑，大人们高声聊天，整个大厅吵得像菜市场。

秦晚柠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迎宾，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了。

罗政在旁边陪着，也是一脸疲惫。

好不容易人到齐了，宴会开始。司仪上台，按流程走了一遍——主持人讲话、孩子亮相、父母致辞、切蛋糕。

秦晚柠抱着孩子上台，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脑子一片空白。她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就匆匆下来了。

下来的时候，听见旁边一个老太太跟另一个说：“这孩子长得像爸爸，不像妈妈。”

另一个说：“像爸爸好，爸爸长得精神。”

秦晚柠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四

敬酒环节，才是真正的考验。

王秀英带着他们，一桌一桌敬。每桌都要介绍，每桌都要喝酒，每桌都要听一堆“早生二胎”“明年抱俩”之类的吉祥话。

敬到第八桌，秦晚柠已经笑得脸都僵了。

第九桌是她妈那边的亲戚，气氛轻松点。林美玉拉着她的手，心疼地说：“累了吧？坚持一下，快结束了。”

秦晚柠点头：“没事。”

第十桌是王秀英的娘家人，坐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是王秀英的嫂子，秦晚柠应该叫舅妈。

舅妈看见她，热情地拉她坐下：“晚柠来，坐会儿，别光站着。”

秦晚柠坐下，舅妈倒了杯茶递给她，然后压低声音说：“晚柠，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婆婆那人，脾气是有点急，但人不错。你多担待。”

秦晚柠点头：“我知道。”

舅妈继续说：“她这个人吧，就是太爱操心。什么事都想管，管多了就容易得罪人。但她没坏心眼，就是闲不住。”

秦晚柠听着，没说话。

舅妈看看她，叹口气：“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这我懂。但你婆婆也不容易，一个人把罗政拉扯大，吃了不少苦。现在你进门了，她高兴，就是想帮忙，就是方式不对。”

秦晚柠沉默了一会儿，说：“舅妈，我知道阿姨辛苦。我也没跟她吵，就是有时候……不太习惯。”

舅妈拍拍她的手：“慢慢来，慢慢就好了。一家人，哪有舌头不碰牙的？碰着碰着，就习惯了。”

秦晚柠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五

敬完酒，秦晚柠抱着孩子回包间休息。

刚坐下，门开了，王秀英走进来。

“晚柠，”她说，“你刚才跟舅妈说什么呢？”

秦晚柠一愣：“没说什么，就是闲聊。”

王秀英看着她，表情复杂：“舅妈跟我说了，说你懂事，知道体谅人。”

秦晚柠有点意外。

王秀英走过来，在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晚柠，我知道我这人有时候说话不好听，做事也不周全。但我真是为你们好。”

秦晚柠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

王秀英继续说：“以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以后有什么想法，你直接跟我说。能改的我改，改不了你多担待。”

秦晚柠愣了愣，然后说：“阿姨，您也辛苦了。这段时间带孩子，您比我们还累。”

王秀英眼眶有点红，摆摆手：“不累不累，看着孙女，再累也高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孩子醒了，哼了两声。秦晚柠把她抱起来，轻轻拍着。

王秀英在旁边看着，突然笑了：“这孩子，越长越像你。”

秦晚柠也笑了：“是吗？刚才还有人说完像罗政呢。”

“像你也像罗政，两口子像。”王秀英说，“以后肯定漂亮。”

秦晚柠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六

百日宴结束，回到家，秦晚柠累得瘫在沙发上。

罗政在旁边，也瘫着。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终于结束了。”罗政说。

秦晚柠点头：“是啊。”

罗政握住她的手：“晚柠，今天辛苦了。”

秦晚柠靠在他肩上：“你也辛苦。”

两个人安静地靠了一会儿。

罗政突然说：“我妈今天跟你说什么了？”

秦晚柠想了想，把王秀英的话复述了一遍。

罗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很少跟人道歉。”

秦晚柠说：“她没道歉，就是……表达了一下。”

罗政看着她：“你怎么想？”

秦晚柠想了想：“我觉得，她也在努力。”

罗政点头：“她确实在努力。以前她从来不听别人的意见，现在至少愿意听了。”

秦晚柠说：“那我也努力努力，多体谅体谅她。”

罗政笑了，抱紧她：“晚柠，你真好。”

秦晚柠也笑：“少来，我这是策略。”

“什么策略？”

“把你妈哄好了，以后日子好过。”秦晚柠眨眨眼，“这叫长远投资。”

罗政大笑。

七

晚上，秦晚柠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事。

舅妈的话，婆婆的话，在她脑海里来回转。

她想起舅妈说的：“一家人，哪有舌头不碰牙的？碰着碰着，就习惯了。”

她想起婆婆说的：“以后有什么想法，你直接跟我说。”

她想起妈妈以前跟她说的：“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你要学会跟婆家人相处，不是讨好，是相处。”

她想：也许这就是相处吧。有矛盾，有冲突，有和解，有靠近。谁都不是完人，谁都在努力。

她侧头看了看睡在旁边的孩子，又看了看睡在另一边的罗政，心里突然很踏实。

这个家，是她的。这些人，是她的家人。

虽然有磕磕绊绊，但他们会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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