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新医馆
雪后初晴,城南原太医院旧址前围满了人。
这座三进院落荒废多年,朱漆大门斑驳脱落,门楣上“太医院”三个金字蒙尘。但今日不同,工匠们进进出出,敲敲打打,将腐朽的梁柱换下,剥落的墙皮铲去。
街坊邻居们聚在门外指指点点。
“听说这里要改成医馆了?”
“可不是,还是郡王开的医馆呢!”
“郡王?哪位郡王?”
“就是前几日金殿上揭露陆侍郎贪污的那位,先帝的七皇子,现在是安宁郡王。”
“哎呀,那可是贵人!贵人开医馆,诊金一定很贵吧?”
“听说不贵,郡王说了,穷苦人家不收钱。”
“真有这样的好事?”
议论声中,一辆青篷马车停在门前。萧晏先下车,他今日换了身月白常服,外罩灰鼠皮坎肩,看起来更像医者而非郡王。他转身伸手,扶陆青梧下车。
陆青梧穿着藕荷色棉裙,外披狐裘,头发简单绾起,插一根玉簪。她在韩征的私宅住了三日,直到陆明远下狱、周延年伏法的消息传来,才被萧晏接回。如今走在阳光下,看着这座即将成为医馆的院落,恍如隔世。
“进去看看。”萧晏说。
两人走进大门。前院已经清理干净,原本的厅堂将改成诊室,左右厢房是药房和针灸室。中院是住院区,后院则是萧晏和陆青梧的住处,以及学徒的宿舍。
“这里,”萧晏指着前院正厅,“将来是主要诊室,你我坐诊。左边厢房配药,右边针灸。中院的房间收治需要留观的病人。后院我们住东厢,西厢给将来的学徒。”
陆青梧跟着他一路看过去,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座医馆,将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立足之地,也是她实现医者价值的地方。
“陛下拨的五千两银子,足够三年的开销。”萧晏继续说,“但我们不能全靠朝廷。医馆必须有自给自足的能力。我计划除了看病,还培养学徒,制药出售,这样即使将来朝廷拨款断了,医馆也能维持。”
陆青梧点头:“公子想得周到。”
“以后别叫公子了。”萧晏看着她,“在这里,我是大夫,你也是大夫。叫我萧晏,或者萧大夫。”
陆青梧迟疑:“这不合礼数...”
“医馆里,没有那么多礼数。”萧晏说,“只有大夫和病人,老师和学生。”
正说着,沈嬷嬷从后院过来,手里拿着账本:“郡王,陆姑娘,工匠的工钱结算好了,这是账目。”
萧晏接过看了看:“嗯,沈嬷嬷辛苦了。以后医馆的日常事务,还要多劳烦您。”
“郡王说的哪里话。”沈嬷嬷笑呵呵的,“能跟着郡王和陆姑娘做点事,是老奴的福分。”
三人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一个老汉背着个少年冲进来,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左腿血肉模糊,脸色惨白,已经昏迷。
“大夫!大夫救命啊!”老汉哭喊着,“我孙子从屋顶摔下来,腿断了...”
萧晏立刻上前:“放到这边来。”
陆青梧已经准备好剪刀、纱布、清水。两人配合默契,剪开少年的裤腿,露出伤口。小腿骨已经刺破皮肤露出来,伤口污染严重。
“需要清创复位固定。”陆青梧快速判断,“但伤口有感染风险。”
萧晏点头,对沈嬷嬷说:“取麻沸散、金疮药、夹板。”
他转头安慰老汉:“老人家别急,我们能治。但伤口太脏,必须清洗干净,否则会感染。过程会有些疼,我给孩子用点麻药。”
老汉连连点头:“谢谢大夫,谢谢大夫...”
萧晏为少年服下麻沸散,等药效发作后,开始清洗伤口。陆青梧在一旁协助,用煮沸过的盐水冲洗伤口,将碎骨和污物清除。她的手法精准稳定,完全不像个新手。
萧晏眼中闪过赞赏,但没说什么,专心处理伤口。清创后,他将断骨复位,敷上金疮药,用夹板固定。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到半个时辰就完成了。
“好了。”萧晏直起身,“伤口三天换一次药,夹板要固定一个月。这期间不要下地行走。我开个方子,消炎止痛,促进骨头愈合。”
老汉千恩万谢,摸出几个铜板:“大夫,诊金...”
“不必了。”萧晏摆摆手,“孩子需要营养,钱留着买点好吃的给他补补。”
老汉眼泪直流:“谢谢大夫,您真是活菩萨...”
送走爷孙俩,陆青梧看着萧晏:“公子...萧大夫,这样义诊,医馆能维持吗?”
“该收的要收,该免的要免。”萧晏说,“富贵人家看病,按市价收诊金。穷苦人家,视情况减免。至于赤贫之人,分文不取。”
他顿了顿:“我母亲常说,医者要有仁心,但不能饿死自己。只有医馆能维持,才能救更多人。”
陆青梧深以为然。在现代,医院也要讲效益,否则无法维持运转。这个道理古今相通。
接下来的日子,医馆在修缮中已经开始接诊。消息传开后,来看病的人越来越多。有好奇郡王医术的,有真得了疑难杂症的,也有纯粹来看热闹的。
萧晏和陆青梧每天从早忙到晚。萧晏主内科和针灸,陆青梧主外伤和妇科——这是她自己要求的,这个时代女子看病不易,有个女大夫会方便很多。
七日后,医馆正式挂牌开张。牌匾是皇帝亲笔所题“静安医馆”四个大字,金底黑字,气派非凡。开张当天,太后派人送来贺礼,韩征带着一队禁军兄弟来捧场,连太医院院使张景和都亲自来了。
“萧大夫...不,郡王,”张景和拱手,“恭喜医馆开张。太医院愿与静安医馆互通有无,共同精进医术。”
萧晏还礼:“张院使客气了。医馆初立,还要多向太医院请教。”
开张仪式简单而隆重。萧晏当众宣布了医馆的规矩:每日辰时开诊,酉时闭馆;急症随时可来;贫苦者免费;还将招收学徒,不论出身,只论品行和天赋。
消息一出,在长安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招收学徒不论出身?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三日后,医馆来了第一个报名当学徒的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衣衫褴褛,但眼睛很亮。
“我想学医。”少年跪在萧晏面前,“我娘病死了,因为没钱请大夫。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像我娘一样...”
萧晏扶起他:“你叫什么名字?识字吗?”
“我叫陈平安,识得几个字,在庙里跟和尚学的。”
萧晏考了他几个字,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少年虽然紧张,但答得诚恳。
“好,你先留下来帮忙,打扫、煎药、抓药。三个月后,若你确实有心学医,且能吃苦,我正式收你为徒。”
陈平安大喜,连连磕头。
陆青梧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萧晏这样做需要很大的勇气和决心。但她支持他——医学本就不该是某些人的特权。
医馆开张第十天,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衣着华贵,但面色憔悴,眼中有挥不去的忧愁。她带着两个丫鬟,一进门就指名要见女大夫。
陆青梧将她请进专门的诊室——这是萧晏特意为她隔出来的,方便女子看病。
“夫人哪里不舒服?”陆青梧问。
妇人犹豫了一下,让丫鬟退下,才低声道:“我...我成亲十年,一直没有身孕。婆婆日日催,丈夫也要纳妾...大夫,您能帮我看看吗?”
陆青梧为她诊脉,又问了月经周期、有无腹痛等症状。脉象显示妇人肾气不足,气血两虚,但生殖系统没有明显器质性病变。
“夫人是否时常腰膝酸软,畏寒怕冷,月事量少色淡?”
妇人连连点头:“正是正是。”
“这是肾阳虚的表现。”陆青梧说,“我开个方子,你按时服用。另外,要注意保暖,尤其是腰腹和脚。饮食上多吃些温补的食物,如羊肉、核桃、黑芝麻。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不要过于焦虑。情志不畅也会影响受孕。”
妇人眼眶红了:“大夫说的是...我日日想着这事,夜里都睡不好...”
陆青梧开好方子,又教了她几个调理的穴位按摩方法。妇人千恩万谢,留下丰厚的诊金离开。
这件事给了陆青梧启发。这个时代的女子,许多病症都与生育有关,但又羞于启齿。有个女大夫,对她们来说太重要了。
晚饭时,陆青梧对萧晏说了自己的想法:“我想专门开设女子诊室,不仅看妇科,也看其他病症。许多女子因为男女大防,有病不敢看,小病拖成大病。”
萧晏点头:“好主意。后院还有两间空房,整理出来做女子诊室。诊室和候诊区分开,保护隐私。”
“还有,”陆青梧继续说,“我想编写一本女子保健手册,简单易懂,教女子一些基本的保健知识和常见病的预防。”
萧晏眼中露出赞赏:“这个想法很好。但编写需要时间,你现在每天接诊已经很忙了。”
“我可以晚上写。”陆青梧说,“每天写一点,积少成多。”
萧晏想了想:“我帮你。母亲留下的医案中有不少关于妇科的内容,我可以整理出来给你参考。”
两人正说着,沈嬷嬷进来:“郡王,陆姑娘,外面来了个人,说是陆府的人,想见陆姑娘。”
陆青梧手中的筷子顿了顿。
萧晏放下碗:“什么人?”
“是个嬷嬷,说是陆姑娘生母的奶娘。”
陆青梧的记忆被触动——原主的生母早逝,但确实有个奶娘姓秦,对原主很好。原主被关柴房时,秦嬷嬷曾偷偷送过饭。
“让她进来吧。”陆青梧说。
秦嬷嬷被带进来,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衣着朴素,面容慈祥但憔悴。她看到陆青梧,眼泪就下来了:“小姐...您真的还活着...”
陆青梧扶她坐下:“秦嬷嬷,您怎么找到这里的?”
“老奴听说这里开了医馆,有位女大夫姓陆,就想着会不会是小姐...”秦嬷嬷擦着眼泪,“小姐,老爷下狱了,夫人带着大小姐回娘家了,陆府被抄了...府里的人都散了...”
陆青梧沉默。她对陆府没有感情,但对原主来说,那里毕竟是她长大的地方。
“您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秦嬷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姐,这是您娘留给您的。当年她临终前交给老奴,说等小姐长大了给小姐。但后来...后来老奴没机会给...”
布包里是一对翡翠镯子,水头很好,但不算特别贵重。还有一封信,纸张已经发黄。
陆青梧打开信,字迹娟秀:
“吾儿青梧:若你看到这封信,娘已不在人世。娘出身卑微,不能护你周全,唯愿你平安长大。这对镯子是娘出嫁时外婆给的,不值什么钱,但是个念想。娘只求你一事:莫要像娘一样,困于深宅,郁郁而终。若有机会,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愿你活得自在。娘绝笔。”
信很短,但字字情深。陆青梧眼眶发热——这是一个母亲对女儿最朴素的祝愿。
“小姐...”秦嬷嬷小心翼翼地说,“老奴无处可去,不知...不知医馆是否需要人手?老奴会做饭,会洗衣,什么都能做...”
陆青梧看向萧晏。萧晏点头:“医馆确实需要人手。秦嬷嬷若愿意,就留下来帮忙吧。”
秦嬷嬷喜极而泣:“谢谢郡王,谢谢小姐...”
安排秦嬷嬷住下后,陆青梧回到自己房间。她坐在灯下,反复看着那封信。原主的母亲是个清醒的女子,可惜生错了时代。
窗外传来箫声,悠远苍凉。陆青梧推开窗,看到萧晏站在院中梅树下,正在吹箫。月光洒在他身上,素衣如雪,人如寒梅。
她忽然想起现代的一首诗,轻声念出:“‘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萧晏的箫声停了。他转过头:“好诗。谁写的?”
陆青梧这才意识到这首诗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出现,连忙道:“在一本杂书上看到的,不记得作者了。”
萧晏没有追问,收起箫:“夜深了,早点休息。”
“萧晏。”陆青梧叫住他,“谢谢你。”
萧晏微微一愣:“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我一个容身之处,一个可以做自己的地方。”
萧晏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是你自己争取来的。若你没有学医的天赋,没有救死扶伤的仁心,我也不会留你。”
他顿了顿:“早点睡吧,明天还有很多病人。”
陆青梧关上窗,躺在床上。箫声又起,这次是欢快的调子,像春风拂过原野。她听着箫声,慢慢入睡。
梦里,她回到了现代的手术室,但这一次,手术很成功,病人活了。她走出手术室,看到萧晏站在走廊尽头,对她微笑。
醒来时,天已微亮。陆青梧起身洗漱,推开窗,晨光中的医馆静谧安详。前院已经有早到的病人等待,陈平安在打扫院子,秦嬷嬷在厨房准备早饭。
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她穿上医馆统一的素色衣裙,绾好头发,别上玉簪。镜中的女子眼神清澈坚定,完全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女,也不像曾经的侍郎庶女。
她是陆青梧,静安医馆的女大夫。
走出房间,萧晏已经在诊室准备。看到她,点点头:“今天有几个复诊的病人,还有两个新来的疑难杂症。做好准备。”
“嗯。”陆青梧应道。
医馆的大门打开,晨光照进诊室。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长安城的另一端,天牢深处,陆明远蜷缩在阴暗的牢房中,眼中满是怨恨和不甘。他喃喃自语:“陆青梧...萧晏...我不会放过你们...不会...”
但很快,狱卒的鞭子抽过来:“老实点!再嚷嚷有你受的!”
惨叫声在牢房中回荡,很快又归于沉寂。
阳光照不进这里,但阳光下的世界,正在悄然改变。一座医馆,两个大夫,一群学徒,正在书写新的故事。
这个故事关于救赎,关于医者仁心,也关于一个女子在陌生时代的重生。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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