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过阴
我娘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说是平静,其实也不尽然。我还是能看见那些东西,只不过看习惯了,也就不觉得害怕了。村里的老人说,这叫“开了眼”,一旦开了,就闭不上了。
那年冬天,村里出了件大事。
刘三爷死了。
刘三爷是村里的老族长,活了九十三岁,耳不聋眼不花,走山路比年轻人还利索。他死的那天早上,还去村头遛了一圈,跟几个晒太阳的老头儿下了两盘棋。中午回家吃了碗面,往床上一躺,就再没起来。
按理说,这是喜丧,该高高兴兴地办。
可问题是,刘三爷咽气之后,眼睛怎么也闭不上。
不是像刘老歪那种死不瞑目,是另一种闭不上——眼珠子在眼皮底下骨碌碌地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刘三爷的儿子吓得腿都软了,跑来找我奶奶。
我奶奶去了,往床前站了站,看了两眼,回头对我说:“沐屿,你去。”
我一愣:“我去?”
“嗯。”奶奶点点头,“他是找你的。”
我走到床前,低头看着刘三爷。
他的脸灰白灰白的,嘴微微张着,两只眼睛虽然闭着,但眼皮底下的眼珠子确实在动,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像是扫描仪一样。
我盯着他的眼皮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
他不是在找东西。
他是在看东西。
看我看不见的东西。
“三爷,”我轻声说,“您看见什么了?”
他的眼珠子忽然不动了,正对着我的方向。
然后他的眼皮慢慢睁开了。
屋里的人都往后缩了一步。
那双眼睛浑浊得厉害,像蒙了一层雾,但瞳孔深处,却有一点光在闪。那点光直直地盯着我,盯了好一会儿,忽然灭了。
眼睛又闭上了。
这次是真的闭上了,安安静静的,再也没动。
“这……”刘三爷的儿子哆嗦着问,“老嫂子,这是咋回事?”
我奶奶没回答,只是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我知道她想知道什么——刚才刘三爷睁眼的时候,我看见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看见。
但我感觉到了一件事。
刘三爷临走之前,把什么东西留给我了。
至于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回家,我问奶奶。
奶奶正在纳鞋底,听了我的问题,手里的针停了停。
“三爷给你留了什么?”她重复了一遍我的问题,然后摇摇头,“不是留,是交。”
“交?”
“他活到九十三,在村里当了六十年族长,经手的事,见过的人,知道的秘密,多了去了。这些东西,他带不走,得找个人接着。”
“为什么是我?”
奶奶看了我一眼:“因为你将来要当地府的小先生。”
这话她以前说过,但从来没解释过。
“奶奶,地府的小先生……到底是干啥的?”
奶奶放下鞋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人死了,要去地府。去地府之前,得先过一道关,叫‘过阴’。”
“过阴?”
“对。过阴的时候,死人的魂儿会往回走,走他活的时候走过的路,见他想见的人,办他没办完的事。办完了,才能安心去地府。”
“那……小先生是干啥的?”
“小先生就是陪着他们过阴的人。”奶奶说,“有些死人路长,有些死人路短。路长的,一个人走不完,得有人领着。那个人,就是小先生。”
我听得似懂非懂。
“那刘三爷刚才……”
“他把路交给你了。”奶奶说,“以后但凡村里有人过世,走不动的,你都得领着走一段。”
我愣住了。
“我?我才十岁。”
“十岁正好。”奶奶说,“年纪大了,阳气重,反倒领不动。”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领死人走路?
怎么领?往哪儿领?
我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到半夜,忽然被人推醒了。
我睁开眼,床前站着一个人。
是刘三爷。
他穿着那件常穿的青布棉袄,手里拄着拐杖,笑眯眯地看着我。
“三爷?”我坐起来,“您……您不是……”
“死了。”他替我把话说完,“死了,但还没走。沐屿,你得送我一段。”
我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穿上衣裳,跟我来。”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我鬼使神差地爬起来,穿上棉袄棉裤,跟着他出了门。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月亮在云层后面,朦朦胧胧的,照得天地间一片灰白。
刘三爷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雪地上没有脚印。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下——有脚印,但很浅,像是踩在棉花上。
“三爷,咱们去哪儿?”
“去我该去的地方。”他说,“但我记性不好,有些路忘了怎么走,得你帮我记着。”
“我怎么帮您记?”
“你看着就行。”他说,“看了,就记住了。”
我们穿过村子,走上村后的山路。
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但从来没在夜里走过。两边的树黑黢黢的,在雪里站着,像一个个沉默的人。偶尔有树枝被雪压断,“咔嚓”一声,吓得人心跳漏半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刘三爷忽然停下来。
“到了。”
我往前一看,愣住了。
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很多人。
那些人我都不认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粗布褂子,有绸缎长袍,还有几个穿着我没见过的那种老式衣裳,像是戏台上的古人。
他们看见刘三爷,纷纷让开一条路。
路尽头,是一扇门。
那门是木头做的,普普通通,就跟村里人家的门一样。但仔细一看,又不一样——那门没有门框,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前后左右什么都没有。
门是关着的。
刘三爷走到门前,回头看着我。
“沐屿,记住这个地方。”
我点点头。
他又说:“以后你送的人多了,就会发现,每个人来的地方都不一样。有的人来这儿,有的人来那儿。但不管来哪儿,最后都得过这道门。”
“门那边是什么?”
刘三爷笑了笑,没回答。
他伸出手,推开了门。
门开了一条缝,里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那些站着的人,也一个一个地散了,像雾气一样,消失在雪里。
我一个人站在空地上,愣了好久好久。
后来是怎么回去的,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回到家里,躺在床上,身上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雪地里爬出来。
第二天早上醒来,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我跑到刘三爷家,问他儿子:“三爷下葬了吗?”
“还没呢,明天。”
“那……他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他儿子想了想,说:“没有。就是一直念叨你,说你是个好孩子,将来有出息。”
我没再问。
但我心里清楚,刘三爷昨晚确实来找过我了。
因为从那以后,我开始做梦。
梦见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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