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猎场惊变
腊月十四,西郊猎场。
晨光熹微,霜染枯草。旌旗猎猎,禁卫森严,天子仪仗浩浩荡荡抵达猎场行宫。萧景衍一身戎装,玄色大氅,金冠束发,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威仪天成。身侧是同样戎装的林晚衣,一身绯红骑装,英姿飒爽,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沈知意坐在最末一辆马车里,透过车帘缝隙,远远望着那对璧人。青梧陪在她身侧,低声道:“姑娘,凝华宫那边,应该已经开始了。”
沈知意点头,收回目光,闭目养神。
她本不该来。昨日萧景衍虽然允了她,但今晨出发时,内务府并未给她准备车马。是谢云迟悄悄安排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将她塞进了随行宫人的队伍里。
也好,越不起眼,越安全。
辰时正,冬狩开始。号角长鸣,鼓声震天,萧景衍挽弓射出一箭,正中百步外的靶心,赢得满场喝彩。林晚衣紧随其后,箭术竟也不俗,虽未中靶心,却也离得不远。
“淑妃娘娘好箭法!”有大臣恭维。
林晚衣嫣然一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沈知意所在的马车方向。
沈知意恍若未见,只安静地坐在车里,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在等,等宫中的消息。
巳时三刻,一骑快马从宫中方向疾驰而来,马上侍卫滚鞍下马,跪倒在萧景衍面前:“陛下,宫中急报!”
萧景衍皱眉:“讲。”
“一个时辰前,有盗贼闯入凝华宫,盗走了淑妃娘娘的几件首饰。侍卫追捕时,在淑妃娘娘寝殿的暗格中……发现了一些东西。”
林晚衣脸色一变:“什么东西?”
侍卫迟疑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呈上:“是一本账册,记录了……沈相与北境往来的银钱数目。”
全场哗然。
沈知意猛地攥紧手中的书卷,指尖发白。果然,账册在凝华宫!周谨言没有骗她!
萧景衍接过账册,快速翻看几页,脸色越来越沉。他抬头看向林晚衣:“爱妃,这是怎么回事?”
林晚衣脸色惨白,却强作镇定:“陛下,臣妾不知!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臣妾的寝殿,怎会有这种东西!”
“栽赃?”萧景衍冷笑,“这账册藏在暗格之中,若非今日盗贼闯入,侍卫搜宫,谁会知道?”
“陛下明鉴!”林晚衣跪倒在地,泪如雨下,“臣妾对陛下忠心耿耿,怎会私藏这等东西?定是……定是有人嫉妒臣妾,故意陷害!”
她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沈知意的方向。
沈知意推开车门,缓步下车。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她一身素衣,未施粉黛,却自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
“淑妃娘娘的意思,是民女栽赃?”她走到场中,声音平静。
林晚衣咬牙:“本宫可没这么说。只是沈姑娘昨日刚出宫,今日凝华宫就出事,未免太过巧合!”
“确是巧合。”沈知意淡淡道,“不过民女更想知道,这账册若是伪造,上面盖的印鉴从何而来?”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私章,高举过顶:“这枚私章,是家父三年前遗失的。敢问淑妃娘娘,它为何会出现在凝华宫的暗格中,与账册放在一处?”
林晚衣瞳孔骤缩:“你……你血口喷人!本宫从未见过这枚印章!”
“是吗?”沈知意转向萧景衍,“陛下,可否请刑部周大人验看,这账册上的印鉴,是否与这枚私章吻合?”
萧景衍看向周谨言。周谨言上前接过账册和私章,仔细比对片刻,沉声道:“回陛下,印鉴完全吻合。这账册上的沈相私印,正是用这枚印章所盖。”
真相大白。
林晚衣瘫软在地,脸色灰败如死。她忽然抓住萧景衍的衣角,哭道:“陛下,臣妾冤枉!是有人逼臣妾这么做的!是……是父亲!父亲说沈相挡了路,必须除去,才伪造了这账册,让臣妾藏在宫中,等待时机……”
她话未说完,萧景衍已一脚将她踢开,眼中杀意凛然:“镇北侯林崇山,好大的胆子!”
他转身看向沈知意,眼中情绪复杂:“沈氏,你父亲……是冤枉的。”
沈知意跪倒在地,额头触地:“谢陛下明察。”
她等了太久,终于等到这句话。可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冰冷。
萧景衍俯身扶她起来,手指触到她冰凉的手腕,微微一颤:“你……受苦了。”
沈知意抽回手,垂眸道:“陛下,既然家父冤情已明,可否……”
“朕已下旨,释放沈相,官复原职。”萧景衍打断她,“沈家其他人,也一并释放。”
沈知意再次跪倒:“民女代沈家上下,谢陛下隆恩。”
“平身。”萧景衍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道,“你先回宫歇息,朕处理完此事,再去看你。”
沈知意起身,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马车。
身后,林晚衣的哭喊声、侍卫的呵斥声、大臣们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嘈杂刺耳。她却恍若未闻,只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上了马车,青梧立刻握住她的手,眼中含泪:“姑娘,我们赢了!沈家有救了!”
沈知意却毫无喜色,只低声道:“快走。”
马车启动,缓缓驶离猎场。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喧嚣。
沈知意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长出一口气。
赢了?
不,这只是开始。
镇北侯林崇山手握重兵,岂会因女儿一句话就倒台?今日扳倒林晚衣容易,要扳倒林家,却难如登天。
而且……
她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寒。
萧景衍方才看她的眼神,有愧疚,有怜惜,却唯独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她要的不是愧疚,不是怜惜,是真相——十年前那场大火的真相,父亲入狱的真相,沈家险些灭门的真相。
这些,萧景衍真的不知道吗?
还是知道了,却选择包庇?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扬起一路尘土。远处,猎场的喧嚣渐渐远去,最终归于寂静。
而皇宫之中,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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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华宫。
昔日金碧辉煌的宫殿,此刻一片狼藉。侍卫进进出出,将一箱箱证物抬出,林晚衣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发髻散乱,妆容尽花。
萧景衍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再无半分温情。
“陛下……”林晚衣爬过去,抱住他的腿,“臣妾知错了!臣妾是一时糊涂,被父亲逼迫……”
“逼迫?”萧景衍冷笑,“你父亲逼你陷害忠良?逼你私藏伪证?逼你在朕身边安插眼线?”
林晚衣浑身一颤:“陛下……您都知道了?”
“朕知道得比你想的要多。”萧景衍俯身,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十年前那场大火,是你放的吧?”
林晚衣瞳孔骤缩。
“那个被烧死的侍女,根本不是意外身亡,而是你杀人灭口。”萧景衍一字一句,像刀子扎进她心里,“因为她知道,你根本没有怀孕,所谓的‘流产’,不过是你为了陷害沈知意,演的一出戏。”
“不……不是……”林晚衣拼命摇头,“陛下,您听我解释……”
“解释?”萧景衍松开手,嫌恶地擦了擦手指,“留着去天牢解释吧。”
他转身,对侍卫道:“将淑妃林氏押入天牢,听候发落。传朕旨意,镇北侯林崇山欺君罔上,陷害忠良,即刻缉拿回京!”
“遵旨!”
侍卫上前,将哭喊挣扎的林晚衣拖了出去。昔日宠冠后宫的淑妃,转眼间沦为阶下囚。
萧景衍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凝华宫中,看着满室奢华,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十年了。
他装了十年,演了十年,终于等到今天。
可为什么,心中并无半分喜悦?
他想起沈知意离开时那冰冷的眼神,想起她跪在雪地里的单薄身影,想起很多年前,她笑着对他说“殿下,等您回来”时,眼中细碎的光。
那些光,是什么时候熄灭的?
是他一次次选择包庇林晚衣的时候?是他明知沈相冤枉却不得不维持平衡的时候?还是他为了皇位,将她推进这吃人宫廷的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欠她太多,多到不知该如何偿还。
“陛下。”周谨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萧景衍收敛情绪,转身:“何事?”
“沈相已经接出天牢,送回家中静养。”周谨言禀报,“太医看过了,毒已入腑,需要好生调养,但性命无虞。”
萧景衍点头:“用最好的药,务必治好沈相。”
“是。”周谨言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沈姑娘回宫后,直接去了冷宫,并未回铜雀台。”
萧景衍沉默片刻:“随她吧。”
他知道,那道宫墙,那道心墙,不是一朝一夕能跨越的。
但他愿意等。
用余生去等。
“传朕旨意,”他缓缓道,“废后沈氏,贤良淑德,含冤受屈,今冤情已明,恢复其后位,赐居……长乐宫。”
长乐宫,离养心殿最近,也最奢华。
周谨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很快领命:“臣遵旨。”
旨意很快传到冷宫。
青梧喜极而泣:“姑娘!您听见了吗?陛下恢复您的后位了!还要赐居长乐宫!”
沈知意却毫无反应,只静静坐在窗下,看着院中那棵老梧桐。
“姑娘?”青梧不解。
“知道了。”沈知意淡淡应了一声,依旧看着窗外。
恢复后位?赐居长乐宫?
萧景衍以为,这样就能弥补一切吗?
太天真了。
她缓缓摊开手掌,掌心那道被断簪刺破的伤口已经结痂,留下淡粉色的疤痕,像一道永恒的印记。
这疤痕提醒她,有些伤口,永远不会愈合。
有些债,必须血偿。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宫墙深深,长夜漫漫。
而她的路,还很长。
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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