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归处

第五十章 归处

顾安三岁那年秋天，左桃跟顾衍洲回了一趟宁古塔。

是左桃提出来的。

她说想去看看。看看那个破院子，看看那块菜地，看看那些埋在半路上的人。

顾衍洲答应了。

马车走了整整一个月，才到宁古塔。

那座城还是那个样子，灰扑扑的，立在荒原上。

左桃下了马车，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座城，忽然有些恍惚。

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过去，她又回来了。

当年她从这里出去，是个怀着孩子的年轻媳妇。

现在她回来，头发白了一半，儿孙满堂。

“走吧。”顾衍洲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顺着记忆中的路，往那个破院子走去。

院子还在。

比记忆中更破旧了，墙塌了一半，屋顶长满了草。但那几间土房还在，那口井还在，那块菜地还在。

左桃站在菜地边上，看着那块地。

地荒了，长满了野草。

可她还记得，当年在这里种过萝卜，种过白菜，种过菠菜。记得念念蹲在地边上，问“娘，能吃了吗”的样子。

顾衍洲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几间土房。

“还记得吗？”他问，“咱们就是在这儿成的亲。”

左桃点点头。

“记得。”她说，“你穿着蓝布长衫，我穿着旧被面改的红衣裳。”

顾衍洲笑了。

“你还记得。”

左桃转过头，看着他。

“当然记得。一辈子都记得。”

两个人站在破院子里，看着那几间土房，看着那块荒地，看着那口老井。

太阳慢慢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左桃。”顾衍洲忽然开口。

“嗯？”

“后不后悔？”

左桃愣了愣，然后笑了。

“后悔什么？”

“跟着我，吃这么多苦。”

左桃想了想，摇摇头。

“不后悔。”

顾衍洲看着她。

左桃抬起头，看着那几间土房，看着那块荒地，看着天边的晚霞。

“要是不跟着你，我早就死在那个冬天了。”她说，“要是不跟着你，我不会有念念，不会有安安，不会有今天。”

她转过头，看着顾衍洲。

“跟着你，是我这辈子，最对的事。”

顾衍洲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红。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左桃。”

“嗯？”

“这辈子，谢谢你。”

左桃趴在他怀里，忽然笑了。

“谢什么？我是你媳妇。”

晚霞满天，红彤彤的，把整个荒原都染成了金色。

两个人站在破院子里，抱在一起，很久很久。

远处，传来马蹄声。

是来接他们回去的马车。

左桃松开他，擦了擦眼角。

“走吧。”

顾衍洲点点头，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左桃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间土房静静地立在那里，沐浴在金色的晚霞里。

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她躺在这院子里的地上，看着黑乎乎的房梁，问自己：能活下来吗？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能。

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得很好。

她转过头，看着顾衍洲。

他站在夕阳里，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有了皱纹，可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深。

就像那年冬天，在破庙里，他说“我娶你”的时候一样。

左桃忽然笑了。

“顾衍洲。”

“嗯？”

“回家了。”

顾衍洲看着她，也笑了。

“好。回家。”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进夕阳里。

远处的马车等着他们。

更远的地方，京城的侯府里，有儿子儿媳，有孙子孙女，有妹妹，有哥哥，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

那些都是她的家人。

都是她这辈子，用命换来的。

马车动了，慢慢往前走去。

左桃靠在顾衍洲肩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是风声，是他的呼吸声。

她忽然想起那年流放路上，她也是这样靠在他肩上，问他：“我们真的能到地方吗？”

他说：“能。”

现在，她终于到了。

不是到了宁古塔。

是到了这个地方。

有他，有家，有归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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