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回家
左桃七十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
病来得很凶,烧了三天三夜,人事不知。
顾衍洲守在床边,一步没离开。
念念来了,芷兰来了,安安来了,石头从关外赶回来了,婉宁也来了。
一群人围在床边,急得不行。
可左桃就是醒不过来。
第四天早上,她忽然睁开眼睛。
顾衍洲趴在床边睡着了,被她一动,惊醒过来。
“左桃?”
左桃看着他,眼睛有些浑浊,但还有光。
“顾衍洲。”
顾衍洲握住她的手,手在发抖。
“我在。”
左桃看着他,忽然笑了。
“梦见那年流放路了。”
顾衍洲愣住了。
左桃轻轻说:“梦见你跟我说,到了地方,娶我。”
顾衍洲的眼眶红了。
“左桃……”
左桃握紧他的手。
“顾衍洲,这辈子,值了。”
顾衍洲把她的手贴在脸上,肩膀微微发抖。
左桃看着他,忽然说:“我想回家。”
顾衍洲愣了愣:“回家?这不就是家吗?”
左桃摇摇头。
“回宁古塔。”
顾衍洲沉默了。
左桃看着他,说:“我想去看看那个破院子。看看那块菜地。看看那些埋在半路上的人。”
顾衍洲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好。我带你去。”
一个月后,两个人又站在了宁古塔的破院子里。
左桃老了,走路要人扶,可站在这里,眼睛还是亮亮的。
院子更破了,墙塌了大半,屋顶也塌了。但那口井还在,那块菜地还在。
左桃站在菜地边上,看着那块地。
地荒着,长满了野草。
可她记得,那年在这里种过萝卜,种过白菜,种过菠菜。
记得念念蹲在地边上,问“娘,能吃了吗”的样子。
顾衍洲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几间塌了的土房。
“还记得吗?”他问,“咱们就是在这儿成的亲。”
左桃点点头。
“记得。”她说,“你穿着蓝布长衫,我穿着旧被面改的红衣裳。”
顾衍洲笑了。
“你还记得。”
左桃转过头,看着他。
“当然记得。一辈子都记得。”
太阳慢慢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左桃忽然说:“顾衍洲,我想在这儿待一会儿。”
顾衍洲点点头,扶着她,在那块菜地边上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那几间塌了的土房,看着那块荒地,看着那口老井。
晚霞满天,红彤彤的,把整个荒原都染成了金色。
左桃靠在他肩上,忽然说:“顾衍洲,你记得那年流放路上,我问你什么吗?”
顾衍洲想了想,说:“记得。你问我能到地方吗?”
左桃点点头。
“我说能。”顾衍洲说。
左桃笑了。
“你真的带我到了。”
顾衍洲低头看着她。
左桃看着天边的晚霞,轻轻说:“从京城到宁古塔,三千里。从宁古塔回京城,又是三千里。这一来一回,就是一辈子。”
顾衍洲没说话,只是把她揽紧了些。
左桃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还是那么稳。
就像那年流放路上,她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一样。
“顾衍洲。”
“嗯?”
“下辈子,还做夫妻吧。”
顾衍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
晚霞渐渐褪去,天边出现了第一颗星星。
左桃看着那颗星星,忽然笑了。
“你看,那颗星星,像不像我爹?”
顾衍洲抬头看了看,说:“像。”
左桃又指了指另一颗:“那颗,像不像你爹?”
顾衍洲点点头。
左桃看着满天的星星,一个一个指过去。
“那颗,像不像周嫂子?”
“像。”
“那颗,像不像哥?”
“像。”
“那颗,像不像婉宁的男人?”
“像。”
左桃指着指着,忽然不指了。
顾衍洲低头看着她。
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睡着了。
顾衍洲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他把她揽紧了些,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说:
“左桃,谢谢你。”
“谢谢你陪我走完这一辈子。”
风吹过来,带着荒原上的草香。
满天星星,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银。
顾衍洲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
他忽然想起那年流放路上,左桃问他:“顾大哥,我们真的能到地方吗?”
他说能。
现在,他们真的到了。
不是到了宁古塔,是到了这里。
到了这个有星星、有风、有彼此的地方。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可在他眼里,她还是那年冬天,举着柴火棍冲出来护着他的姑娘。
他忽然笑了。
“左桃,下辈子,我还等你。”
风轻轻吹过,像是在回答他。
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看着他们。
远处,传来马蹄声。
是来接他们回去的马车。
可他没有动。
他只是抱着她,坐在那块菜地边上,看着满天的星星。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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