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八 拜祭

番外八 拜祭

左桃七十五岁那年春天，带着一家人去拜祭那些年死在路上的人。

浩浩荡荡十几辆马车，从京城出发，一路往北走。

走了半个月，到了第一个地方。

是当年第一个姨娘死的地方。路边有个小小的土包，早就平了，长满了野草。

左桃让人停下来，带着念念和安安，走过去。

她站在那片草地上，看了很久。

“就这儿。”她说，“刘姨娘就埋在这儿。”

念念问：“娘，您还记得？”

左桃点点头。

“记得。”她说，“那年腊月，她病死了，差役让扔下，我们求了半天，才让在路边挖个坑埋了。”

安安蹲下来，用手扒了扒草。

“奶奶，什么都没了。”

左桃摇摇头。

“不用找。知道是这儿就行。”

她让人摆上香烛，烧了纸钱，站了一会儿，然后上车，继续往前走。

一路走，一路停。

每到一个地方，左桃都能认出来。

“这儿，周姨娘埋的。”

“这儿，那个小丫头埋的。才五岁，叫什么来着……我想不起来了。”

“这儿，那个婆子埋的。姓什么也忘了，就记得她烧火烧得好。”

……

走了十天，拜祭了九个人。

第十天，到了最后一个地方。

是一座山脚下，路边有块大石头。

左桃让车停下来，扶着顾衍洲的手下车。

她站在那块石头边上，看着远处的山，很久没说话。

念念走过来，轻声问：“娘，这儿埋的是谁？”

左桃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人。”

念念愣住了。

左桃看着远处的山，慢慢开口。

“那年走到这儿，我实在走不动了。饿的，冷的，病的，都有。”她的声音很轻，“我就想，要不就死在这儿算了，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顾衍洲站在旁边，握紧了她的手。

左桃继续说：“后来你爹找到我，把我背回去的。那时候我想，既然没死成，那就活着吧。”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念念。

“这儿埋的，是那个想死的左桃。”

念念的眼眶红了。

“娘……”

左桃摇摇头，笑了笑。

“后来那个左桃死了，活下来的，是另外一个。”

她让人摆上香烛，烧了纸钱。

风吹过来，把纸灰卷起来，飘得满天都是。

左桃看着那些纸灰，忽然说：“谢谢你。”

念念问：“娘，您谢谁？”

左桃说：“谢那个没死成的自己。”

那天晚上，他们在山脚下扎营。

左桃坐在火堆边上，看着跳动的火焰。

顾衍洲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左桃靠在他肩上，轻轻说：“想那年的事。”

顾衍洲没说话。

左桃忽然笑了。

“顾衍洲，你说，要是那年我死了，会怎么样？”

顾衍洲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就陪着你。”

左桃愣住了。

顾衍洲看着远处的山，慢慢说：“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

左桃的眼眶红了。

“说什么傻话？”

顾衍洲转过头，看着她。

“不是傻话。是真话。”

左桃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看着满天星星。

很久很久，她才轻轻说了一句。

“幸好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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