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

六十一

之后几天，我没再去见他。

我妈打电话来，说他想见我，我说不想见。

我妈说，他哭了。

我说，哦。

我妈说，你就这么狠心？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沈默看着我说：“苏念，你这样，心里舒服吗？”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你不去见他，心里舒服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那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不去见他，以后你会不会后悔？”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希望我去？”

他摇摇头。

“不是我希不希望。是你自己怎么想。”

我低下头。

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他把我拉进怀里。

“那就再想想。不着急。”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他住在肿瘤科的病房里，六人间，靠窗的位置。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了。”

我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念念，你来了……”

我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口。

“你这二十年，怎么过的？”

他低下头。

“到处跑。南方，北方，西边，都去过。打黑工，住工棚，不敢用身份证，不敢去医院。”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每天都想你。想你长什么样了，上学没有，过得好不好。”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

“有一年，我偷偷回去过一次。远远地看了你一眼。你放学回来，背着书包，跟你妈说话。你笑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

“我就想，你过得好。那就够了。”

我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那你这二十年，后悔过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后悔过。天天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跑了。后悔没带着你们。后悔……”他的声音哽住了，“后悔没看着你长大。”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嘀嘀嘀的声音。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

“我明天再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好……”

我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回头看着他。

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亮地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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