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 一辈子

番外十 一辈子

左桃八十岁那年冬天，病倒了。

这回的病，来得很慢。一开始只是没精神，后来就不太爱说话了，再后来，就整天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

顾衍洲守在床边，一步没离开。

念念来了，芷兰来了，安安来了，石头从关外赶回来了，婉宁也来了。

一群人围在床边，可左桃只是闭着眼睛，不说话。

这天早上，她忽然睁开眼睛。

顾衍洲趴在床边睡着了，被她一动，惊醒过来。

“左桃？”

左桃看着他，眼睛有些浑浊，但还有光。

“顾衍洲。”

顾衍洲握住她的手，手在发抖。

“我在。”

左桃看着他，忽然笑了。

“梦见那年流放路了。”

顾衍洲愣住了。

左桃轻轻说：“梦见你跟我说，到了地方，娶我。”

顾衍洲的眼眶红了。

“左桃……”

左桃握紧他的手。

“顾衍洲，这辈子，值了。”

顾衍洲把她的手贴在脸上，肩膀微微发抖。

左桃看着他，忽然问：“顾衍洲，你后不后悔？”

顾衍洲摇摇头。

“不后悔。”

左桃笑了。

“我也不后悔。”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念念呢？”

顾衍洲连忙喊：“念念！快来！”

念念冲进来，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娘。”

左桃看着他，轻轻说：“念念，娘走了，你要好好的。”

念念的眼泪流下来。

“娘……”

左桃又看向芷兰。

“芷兰，这些年辛苦你了。”

芷兰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左桃又看向安安。

“安安，你要听你爹的话。”

安安点点头，眼泪流下来。

左桃又看向石头。

“石头，你在关外，要好好的。”

石头跪下来，给她磕头。

左桃又看向婉宁。

“婉宁，好好过日子。”

婉宁哭着点头。

最后，她看向顾衍洲。

顾衍洲握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可一滴泪都没掉。

左桃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衍洲，你哭一个给我看看？”

顾衍洲愣了愣，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左桃伸手，给他擦了擦。

“行了，别哭了。”她轻轻说，“我就是先走一步，在那儿等着你。”

顾衍洲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左桃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

窗外，阳光正好。

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顾衍洲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念念跪在床边，把头埋在被子里。

安安哭得说不出话来。

芷兰扶着安安，眼泪止不住地流。

石头跪在地上，一下一下磕头。

婉宁站在门口，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压抑的哭声。

忽然，顾衍洲开口了。

“左桃。”

没人回答。

他又叫了一声。

“左桃。”

还是没人回答。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手心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很久很久。

太阳慢慢西斜，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亮堂堂的。

念念抬起头，看着窗外。

“爹，天晴了。”

顾衍洲没说话。

他只是握着左桃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星星很亮。

念念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星。

忽然，他想起小时候，娘抱着他，指着天上的星星说：

“你看，那颗星星，像不像你爷爷？”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

哪一颗是娘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娘一定在看着他。

风轻轻吹过，带着冬天的凉意。

他忽然笑了。

“娘，您放心。我会好好的。”

远处，传来安安的声音。

“爹！爹！爷爷摔倒了！”

念念心里一惊，转身就跑。

屋里，顾衍洲倒在地上，握着左桃的手，闭着眼睛。

念念冲过去，扶起他。

“爹！爹！”

顾衍洲睁开眼睛，看着他。

“念念。”

念念的眼泪流下来。

“爹，您怎么了？”

顾衍洲看着他，忽然笑了。

“没事。我就是想去陪陪你娘。”

念念愣住了。

顾衍洲拍拍他的手，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床边，看着左桃。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安安静静地躺着，嘴角还带着笑。

顾衍洲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左桃，等等我。”

他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他躺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闭上眼睛。

念念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娘给他讲的故事。

故事里说，有两个人，一起走过了三千里路，一起吃了一辈子的苦，一起养大了孩子，一起慢慢变老。

最后，他们一起走了。

念念的眼泪流下来。

可他没哭出声。

他只是走过去，给他们盖好被子。

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窗外，星星很亮。

风很轻。

屋里，两个人并排躺着，手牵着手，就像那年流放路上一样。

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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