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淬炼之始
U盘里的内容,秦云舒在回去的路上就用周谨提供的保密笔记本看了。确如陆竞宸所言,是足以让王栋和李锐陷入大麻烦,却又不至于立刻致命的“筹码”。高利贷借据上的签名和指纹清晰,金额触目惊心;会所的照片虽然模糊,但李锐和那位副总监勾肩搭背、神色暧昧的样子,结合时间地点,足以引发无限联想。
秦云舒没有立刻行动。她将资料备份,U盘锁进公寓的保险箱。陆竞宸说得对,时机很重要。现在舆论对她依旧不利,但“谧境”代言的公布像一块投入浑水的明矾,开始让一部分浑浊沉淀,另一部分观望者浮出水面。她需要等“谧境”的第一波宣传物料放出,用作品初步扭转一部分观感,然后再抛出这些“炸弹”,效果才会最大化。
接下来的一周,她全身心投入到“谧境”广告片的拍摄中。拍摄地点选在江城一处废弃的老工业区改造的艺术区,场景结合了冰冷的钢筋水泥与特意布置的、象征“内心秘境”的温暖光影空间。导演是业内以擅长捕捉人物细腻情绪著称的许克,对秦云舒试镜时的表现印象深刻,拍摄过程中要求极高,一个眼神的弧度、一滴泪落下的时机,都要反复打磨。
秦云舒将自己完全交付给角色。她将在栖霞山庄感受到的隔阂与审视、被赵子逸设计污蔑时的愤怒与无力、独自面对滔天恶评时的冰冷与孤独,甚至对陆竞宸那种复杂难言的依赖与抗拒……所有压抑的、滚烫的、冰冷的情绪,都被她小心翼翼地提取、淬炼,融入表演中。拍摄现场,她常常在导演喊“Cut”之后,依旧需要独自静坐许久,才能从那种近乎透支的情绪里抽离。
许克私下对助理感叹:“这姑娘,心里有座火山,外面却结了层冰。演这种冲突感强的角色,是天生的料子,但也真怕她把自己烧干了。”
高强度拍摄的间隙,秦云舒也没有完全放下对王栋和李锐那边的关注。她通过师兄,以匿名方式,分别给两人传递了极其隐晦的警告。给王栋的,是一张他儿子在国外赌场欠下巨额债务的局部截图(隐去了最关键信息);给李锐的,则是一张他和副总监在会所外的模糊背影照,附带一行打印的字:“若要人不知。”
没有勒索,没有具体要求,只是敲山震虎。她要让他们知道,自己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他们的一举一动,并非无人知晓。
果然,这两人都慌了。王栋试图联系之前的债主和中间人,发现风声不对,变得更加焦躁。李锐则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那位副总监,在公司里也更加低调,甚至偷偷打听最近有没有人调查他。他们都像惊弓之鸟,却不知道箭矢到底来自何方,这无疑加剧了他们的心理压力。
秦云舒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恐慌会让人犯错,会让人急于寻找出路。而她,在等待他们犯错,或者……等待他们主动“投诚”。
拍摄进入尾声时,发生了一个小插曲。一场需要在雨中长时间行走、情绪爆发后虚脱倒地的戏,秦云舒反复拍了七八条,直到导演满意。结束时已是深夜,秋雨冰凉,她浑身湿透,单薄的戏服贴在身上,冷得直打哆嗦。助理连忙送上毛巾和热姜茶,但她还是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头也有些昏沉。
回到临时休息的房车,她换下湿衣服,裹着毯子,小口喝着姜茶。手机震动,是陆竞宸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进度。”
他从不询问过程,只关心结果。
秦云舒手指冻得有些僵硬,慢慢打字回复:“明日最后一场,预计傍晚杀青。”发送。
几秒后,回复过来:“周谨明早会送新的合同给你。《长歌行》剧组协调完毕,下月初进组。‘谧境’首支广告成片审阅后,会安排首批媒体预热。”
言简意赅,全是工作安排。仿佛她只是他棋盘上一枚正在按计划移动的棋子。
秦云舒看着屏幕上的字,忽然觉得一阵更深的疲惫和寒意袭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她关掉手机,蜷缩在房车狭窄的沙发上,将毯子拉过头顶。黑暗和狭小的空间带来些许虚幻的安全感。她想起祖母还在世时,每到下雨天,总会煮一锅暖暖的红豆汤,屋子里弥漫着甜香和潮气混合的味道。那是她记忆里,关于“家”和“温暖”最后的画面。
眼眶有些发热,但她很快眨了眨眼,将那股软弱的湿意逼了回去。 nostalgia(怀旧)是奢侈品,她现在没有资格享用。
第二天最后一场戏拍得很顺利。杀青时,许克亲自送上一束花,拍了拍她的肩膀:“秦云舒,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拼。这部片子出来,会让人记住你。好好保持这份劲儿,但也别忘了照顾自己。” 这位以严苛著称的导演,眼中流露出难得的真诚赞许和一丝担忧。
秦云舒抱着花,真诚地道谢。她知道,许克的认可,是她凭自己专业能力赢得的第一块基石。
回到市区公寓,周谨果然已经在等候。除了《长歌行》的正式演出合同和补充协议,还有一份“谧境”品牌代言人的年度合作细则,条款清晰,利益分配明确,远超一般新人能拿到的待遇,但违约责任也同样严厉。
“陆总说,这是对你近期‘表现’的认可。”周谨推了推眼镜,公事公办地转达。
秦云舒仔细翻阅了合同,确认无误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像是一种命运的烙刻。
周谨离开后,秦云舒泡了个热水澡,驱散连日的疲惫和寒气。洗完澡出来,她看到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林姐。拨回去,林姐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丝神秘:“云舒!你猜怎么着?李锐刚才突然找我,吞吞吐吐的,说想约你私下吃个饭,赔罪!还说……有些关于赵子逸和《星闻周刊》的事情,想告诉你!”
秦云舒擦头发的手微微一顿。鱼儿,终于要咬钩了?还是又一个陷阱?
“他说时间地点了吗?”秦云舒问,声音平静。
“说了,就明晚,在‘静轩’茶室,他说那里安静,好说话。”林姐语气有些不确定,“云舒,我觉得有点怪。他之前不是那样的人,会不会有诈?我们要不要告诉公司或者陆总?”
“先别告诉任何人,林姐。”秦云舒沉吟道,“明晚你陪我一起去,就在隔壁包厢等着。听听他到底想说什么。”
“好,那你千万小心!”
挂断电话,秦云舒走到窗边。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李锐的突然“投诚”,是她匿名警告和近期强势表现带来的压力结果?还是赵子逸那边新的算计?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拿到更直接证据、甚至反将一军的机会。
她需要更周密的准备。
她拿出另一个不记名手机,联系了师兄,让他帮忙核实“静轩”茶室的背景,以及明晚李锐是否有其他安排。同时,她将一支伪装成口红的高清微型录音笔和一枚带有紧急报警定位功能的胸针准备好。
做完这些,她看着梳妆镜中自己略显苍白但眼神清亮的倒影。短短时日,她感觉自己仿佛被投入了一个高速旋转的熔炉,外在的柔弱被一层层剥离,内里某些坚硬、甚至冰冷的东西,正在被锻造出来。
这就是陆竞宸想要的“淬炼”吗?
她不知道。但她清楚,从她决定握住那枚U盘开始,从她将那些冰冷的资料匿名寄出开始,从她在镜头前剖开自己的伤口演绎“力量”开始……她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要么在淬炼中成钢,要么在烈焰中成灰。
第二天晚上,“静轩”茶室。
这家茶室坐落于老城区一条僻静的巷弄里,闹中取静,装修古朴雅致,私密性确实很好。秦云舒提前到达,在林姐的陪同下先进入了预定好的包厢。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米色针织衫配深色长裤,长发披散,妆容清淡,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唯有眼神沉静如深潭。
约定的时间过去十分钟,李锐才匆匆赶到。他看起来比之前憔悴了不少,眼神躲闪,进门时还下意识地回头张望了一下。
“秦……秦小姐,林姐。”李锐搓着手,有些局促地坐下。
“李专员,有什么事直说吧。”秦云舒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李锐咽了口唾沫,看了看林姐,又看了看秦云舒,似乎在下定决心。“秦小姐,之前……之前那些关于你的不好的报道,我……我可能知道一点内情。”他声音发干,“是……是有人给了我钱,让我提供了一些你的行程信息,还有……配合了一些照片角度的‘建议’。”
“是谁?”秦云舒问。
“是……是风寰集团赵总那边的人,通过一个中间人联系我的。他们答应事成之后,帮我女朋友解决进艺人部的事情,还……还有一笔钱。”李锐低着头,不敢看秦云舒的眼睛,“我一时鬼迷心窍,秦小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林姐的信任!”
“证据呢?”秦云舒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李锐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秦云舒面前。“这里面……有一些转账记录的截图,那个中间人联系我的聊天记录,还有……还有一次我和赵子逸助理见面时,偷偷录的一点音,不太清楚,但能听出是在说怎么操作这次绯闻……”
秦云舒打开纸袋,快速浏览了一下。转账记录指向一个空壳公司,但聊天记录里提到了“赵公子”和“风寰”。录音虽然嘈杂,但确实能辨认出是在讨论如何利用聚会照片做文章。这些证据,加上她之前掌握的,已经能形成一条相对完整的证据链,将矛头明确指向赵子逸。
“你为什么现在拿出来?”秦云舒合上纸袋,看向李锐。
李锐脸色白了白,额角渗出冷汗:“我……我害怕。最近总觉得有人盯着我,王主编那边好像也出事了……秦小姐,我知道你背后有陆总,我斗不过。我只求你能放我一马,这些东西我都给你,我保证立刻辞职离开星熠,离开江城,再也不掺和这些事了!求求你!”
他的恐惧不似作伪,是那种被逼到墙角、走投无路的恐慌。
秦云舒沉默了片刻。李锐固然可恨,但更可恨的是幕后指使的赵子逸。李锐现在主动交出证据,并且愿意离开,对她而言,省去了不少麻烦,也能更快地集中火力对付赵子逸。
“这些东西,我收下了。”秦云舒缓缓开口,“你辞职离开,可以。但你要签一份声明,承认你受人指使,捏造并传播了对我的不实信息,并承诺永不再犯,且随时配合后续可能的调查。另外,”她语气转冷,“管好你和你女朋友的嘴。如果我再听到任何关于这件事的风声从你们那里漏出去……”
“不会不会!我发誓!”李锐连忙保证,“声明我马上就签!我今晚就买票离开!”
秦云舒让林姐准备了纸笔,李锐哆哆嗦嗦地按照要求写了一份声明,并按了手印。
拿着声明和证据,秦云舒看着李锐如同丧家之犬般仓惶离开的背影,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凉的了然。在这个丛林里,弱小和贪婪,都是原罪。
“云舒,就这么放过他了?”林姐还有些忿忿不平。
“他的价值已经榨干了。揪着他不放,对我们没好处,反而可能逼狗跳墙。”秦云舒将证据收好,“现在,我们有了更明确的目标。”
她离开茶室,坐进车里,没有立刻离开。她拿出那个不记名手机,给师兄发了条信息:“李锐已交出部分证据,指向赵子逸。可以开始下一步了,重点查那个中间人和空壳公司的资金最终流向,以及赵子逸最近还有没有其他类似动作。另外,王栋那边,可以加把火了。”
信息发送成功。她靠在后座,闭上眼。城市的光影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淬炼仍在继续。手中的刀刃,似乎又锋利了几分。
而远在君曜顶层的陆竞宸,此刻正听着周谨的汇报。
“秦小姐已经拿到李锐提供的证据。李锐签了声明,承诺离开。王栋那边,我们按计划施加的压力已经见效,他正在试图联系赵子逸求助,但赵子逸似乎想撇清关系。”
陆竞宸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璀璨如星河的城市,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凉的玻璃。
“做得不错。”他淡淡评价,不知是在说秦云舒,还是在说周谨的安排。“‘谧境’的成片出来了吗?”
“初步剪辑版本已经完成,许导那边正在做最后调色。预计三天后可以送审。”
“嗯。”陆竞宸转过身,眼神深邃,“等成片审定,广告上线前夕,把这些‘证据’和故事,用一种更‘有趣’的方式,放出去。记得,要把握好节奏。”
“明白。”周谨点头,“那秦小姐那边……”
“不用特意告诉她。”陆竞宸重新看向窗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让她自己,去发现这场游戏的下一关是什么。”
他很好奇,这只在淬炼中逐渐显露出锋芒的雏鸟,当发现自己挥出的每一刀,都可能落在他早已计算好的轨迹上时,是会愤怒,是会沮丧,还是会……飞得更高,甚至企图挣脱既定的棋盘?
这场他亲手开启的驯服与博弈,似乎正朝着一个连他都有些期待的方向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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