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大孝之女

第八章 大孝之女

　　听着电视机里面播放的一轮高过一轮的呻吟，看着旁边坐着的美若天仙的女子，我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巴掌，该死的，早知道是这种情况打死我也不会来。我努力保持镇定，在一边的饮水机里面接了一杯水，一饮而尽，这才感觉神志清醒了不少。因为电视机音量太大，我不得不和婷婷靠近一些才能保证她能听清楚我说的话。可是我一靠近，婷婷就误会了我的意思，又要解开睡衣的腰带。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抓住她的手，无论如何不能再脱了，这么近的距离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把持得住。或许是我的力气太大，或许是我从一进门就表现出的奇怪举动，婷婷表情有些惊恐，并且使劲想要抽出被我抓着的手。

　　我发觉了自己的失态，尴尬的咳嗽一声，松开了手说：“你不要紧张，我只想问你几个问题，因为我是警察，来办案的。”话虽如此说，但是我明白，我比她紧张的多，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进行对话。

　　婷婷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反而平静的说：“从你一进门我就看出来了，你们几个都另有目的。”说完婷婷整理了衣服，将一些比较暴露的部位遮住，让我感觉轻松了许多。

　　我有些惊讶，同时也有些不安，连一个坐台小姐都可以看出我们另有来撸，那接待我们的女子和保安岂不是更加明白，那为什么他们没有干预，反而在看到三个死者照片的时候非常平静，甚至看都没看一眼。这不符合常理，只能有两种可能，第一，三名死者和宾馆没有任何关系，因此所有工作人员在看到照片后没有任何反应是正常的；第二，死者就是宾馆的服务人员，接待我们的工作人员对此已经心知肚明，看都没有看一眼，是因为他们对照片上的内容早就知道了，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如果是后者，那就麻烦了，人家早有准备，我们估计又要颗粒无收了。我不愿意这么快认输，表现出很有兴趣的样子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婷婷沉默了一会儿说：“经验。”

　　这两个字从婷婷口中说出的时候，我分明看到她的眼睛里面流露出无奈和绝望。虽然这个眼神稍纵即逝，我还是没有放过。我运用心理学的对话技巧，用沉稳缓慢的语调说：“知道我为什么点你的牌子吗？虽然你坐在最后最靠边，但是你的眼神和气质都吸引了我。你年轻，漂亮，看上去单纯而又迷人。和那些浓妆艳抹的女子比起来，你有一种我非常喜欢的恬静的气息。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很喜欢读书吧。”

　　婷婷微微一笑说：“你们这些人就是嘴皮子厉害，哪个来找我的不说我漂亮，但是完事走人之后还不是两清。不过，你夸人的方式倒事很特别。不错，我没事的时候喜欢看看书，比如夏洛蒂的《简·爱》，老舍的《骆驼祥子》，钱钟书的《围城》，还有《呼啸山庄》，《基督山伯爵》，《红楼梦》我都喜欢看，只是不喜欢看战争和杀戮。”

　　我小心翼翼的问：“那你看过小仲马的《茶花女》吗？”

　　婷婷又沉默了一会儿，说：“看过，不过我和她不一样，她只靠卖笑就可以得到财富，而我是靠卖肉才能养家糊口。”

　　我知道，婷婷说的“她”是《茶花女》的主角玛格丽特。婷婷说出“卖肉”这两个字的时候，几乎是咬牙切齿。见话匣子已经打开，我并不急于追问太多不好的回忆，而是和她畅谈对几本书的看法。从婷婷看的书中，能找到非常鲜明的联系，几乎所有的主人公都是命运坎坷甚至悲惨。简·爱的一生虽然艰难坎坷，但最终收获了爱情和幸福，这大概是一个妓女活下去的所有的希望；小福子年轻漂亮，勤俭要强，和祥子拥有最纯真的爱情，最终却自尽而死，相比浑身长满烂疮，或许这才是一个妓女最壮烈的辞世方式。说到动情之初，她潸然泪下，我也陪她黯然神伤。

　　忽然，婷婷主动说：“不用绕圈子了，你想问的，我都知道。”

　　一个捡破烂的老人的枕头下面可能放着几十封感谢信，那是他用捡破烂的肮脏的双手资助的几十个大学生的“感恩”和“回报”；一个街道清洁工可能认识路边的几十种草药，一旦看到需要帮助的人，那些平日不起眼的植物可能挽救一条生命；一个妓女的床头可能整齐的放着一大摞名著，里面的每一个主人公都有她的影子，即便身份低微工作下贱，但都有一颗火热的带着真情的心。

　　婷婷生在西南某地的农村，在三省交界，经济非常落后。由于当地重男轻女的思想严重，婷婷一出生就注定了悲惨的命运。和她有相似命运的还有邻居家的丽丽。两人从小到大关系都非常亲密，无话不说。十五岁那年，父母要将婷婷嫁给村里一个四十多岁的光棍，婷婷人生中第一次做出了反抗。她和丽丽连夜逃到了村外，几经辗转来到一个不认识的地方。一个好心人收留了她们，不仅给她们吃穿，还教她们读写和弹奏乐器。姐妹俩非常高兴，以为自己遇到了救星，对好心人言听计从。两年多时间过去了，原本瘦弱的两个小姑娘出落的丰满匀称，原本有些黝黑的皮肤也在两年多的保养中光洁白皙，吹弹可破。在十八岁那年，两姐妹被带到这里，接了第一单生意。虽然极不情愿，但是面对胁迫她们毫无办法，只能顺从。有的客人会给她们一些零花钱，时间长了，她们也有自己的一小笔财富。婷婷在看《红楼梦》的时候，想起了家乡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想起了他们贫困凄惨的生活。尽管她付出的最多，得到的最少；尽管母亲很少给她一个笑脸；尽管父亲要将十五岁的她嫁给年近五十的老光棍，但那毕竟是她童年的全部记忆。她曾经是如此憎恨和厌恶那段吃不饱穿不暖，天天干活还要挨骂挨打的日子，但是自从接下第一单生意，她明白自己在客人眼里甚至不如猪狗，随意玩弄。有客人喝醉酒了会打她，有客人玩高兴了会用烟头烫她，有客人更加丧心病狂，居然让大冬天她光着身子在院子里学狗爬。相比而言，那十五年的穷困和卑微似乎越发值得怀念，因为那里面还包含了一种感觉——亲情。经过多方打听，她终于和家人取得了联系，并且将自己的大半财产都寄了回去。从此以后，姐妹俩隔几个月就往家里寄一些钱补贴家用，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直到前天下午，刘镇长的儿子刘峰带着另外两个人来到宾馆，接走了丽丽和另外两个姐妹。他们原本也要带婷婷走，但是婷婷自称病了，他们才换了一个人。从他们带走丽丽的那一刻，婷婷的心里就感觉一阵不安，果然，丽丽一直没有回来。刘峰是这里的常客，大家也都清楚刘家的势力，有人打过招呼让他们不要声张，而且这几天暂停营业。如果不是刑警队长老方带路，我们连门都进不来。

　　听完长达一个半小时的哭诉，又是长时间的沉默。电视机里面仍然放着鬼哭狼嚎一般的色情片，但是我们两个人似乎超越了世界的边缘，活在一个精神的层面。我想起了一部小说，一个华裔越南老兵爱上了一个同样华裔的泰国人妖，并且在人妖病逝前几天完成了婚礼。当时觉得这个故事感人不足恶心有余，现在想想那场面该是多么浪漫，超越一切。中国有个很古老的传说，叫“锁骨菩萨”。传说延州有个女子，长的极其漂亮，年纪也只有二十四五岁。没有人知道她来自何方，只知道她独自住在城中。很多好色的男人都争着和她接近，甚至要求她陪睡，她也不会拒绝。几年之后女子病死，一些人将她随意葬在路边。又过了几年，一个和尚路过女子的坟头，却在坟前跪下磕头。路人都疑惑不解，告诉和尚里面埋葬的只是一个淫荡的女子，没有必要跪拜。和尚微微一笑，告诉大家，这可不是什么淫荡女子，而是西方大慈大悲的菩萨，能满足世人一切世俗的要求。众人不信，于是掘开坟墓打开棺材，果然见坟中尸骨状如锁链。世人于是为其修庙建塔，诚心供奉。这就是传说中的锁骨菩萨。

　　我忍不住一阵苦笑，在宾馆的房间里面，面对一个只穿了一件睡衣的妓女，看着激情四射的色情片，我们讨论的却是文学和生活，真是莫大的讽刺。平日里穿金戴银风风光光的人，暗地里可能做出猪狗不如的事情，而社会最底层最肮脏的风尘女子，却有一颗慈悲为怀的善心。

　　我忽然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毅然决然对婷婷说：“如果我可以带你走，你愿意吗？”

　　婷婷也是一愣，然后摇了摇头说：“你做不到，就不要给我希望了。”

　　我斩钉截铁的说：“相信我，我一定给你一个更好的生活。难道你不想为相依为命的朋友讨回一个公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