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
电视新闻已经切到了下一条,主持人在说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
我盯着面前这个男人。
他站在那儿,袖口上那点烧烤酱还没擦干净,手指上还留着炭火熏出来的淡黄色印子。
可整个人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看着我,想了想。
“领证那天晚上,你来摊上,跟我说咱俩就是形式的时候。”
“那天你就知道?”
“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我说完“等哪天我妈那边消停了,咱俩就去把婚离了”之后,他低头往串上撒了把孜然,说“行,听你的”。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你不生气吗?”我又问。
“生什么气?”
“我那样跟你说话,那样……对你。”
他把那份合同放回桌上,慢慢走过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苏念,”他抬起眼看我,“你知道我从小在哪儿长大的吗?”
我摇头。
“福利院。十岁之前换了三个地方。后来被人领养,养父是个酒鬼,喝多了就打我。我十四岁就跑出来了,在工地上搬过砖,在餐厅后厨洗过碗,摆过地摊,被人追着满街跑过。”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攒了点钱,买了那个烧烤摊。每天晚上出摊,早上睡觉,一个人过了六年。”
他顿了顿。
“你知道这六年里,有多少人跟我说话,是真心想跟我说话的?”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
“那天晚上,你来摊上。你坐在小马扎上,吃着串喝着酒,眼泪都快辣出来了,还硬撑着说没事。然后你问我,结婚了吗,我说没有,你说那正好,请你吃烧烤,跟我去领个证。”
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知道那一刻我在想什么?”
我摇头。
“我在想,这个人真有意思。她不是来跟我套近乎的,不是来打听我的,她就是……就是坐在那儿,忽然不想一个人待着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苏念,我活了二十八年,你是第一个,在大街上随便抓个人就想领证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我。
“所以你问我生不生气。我不生气。我就是觉得,我得对得起你那一抓。”
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响。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华腾资本……是你安排的?”
他没说话。
“那些收购合同,是你让他们送来的?”
他还是没说话。
“那刚才新闻里说的,你爸……”
“我还没见过他。”
他打断我。
“他的人找了我两个月。我一直没去见。”
“为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
“我怕见了,我就不是那个烤串的了。”
我愣在那儿。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离得很近。
“苏念,你当时抓的是个烤串的,不是什么首富的儿子。你要是反悔,现在可以反悔。”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的光很淡,却很认真。
“我不会反悔。”
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你说什么?”
我往后退了一步,转头看窗外。
“我说我不会反悔。你这人……挺好的。”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他笑了一声,很轻。
“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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