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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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2/26 15:56:32

第七章 引路

第一个来找我的,是村西头的孙寡妇。

孙寡妇死了有三年了。她活着的时候,我见过她几面,印象不深,就知道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孩子们都出息了,去了城里,把她一个人扔在村里。

她是在一个雨夜死的。死了三天才被发现,还是因为邻居闻着味儿不对,报了警。

按理说,这种死了三年的人,不该来找我。

但她来了。

那天夜里,我正睡得香,忽然听见有人在窗外喊我:“沐屿……沐屿……”

声音细细的,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睁开眼,看见窗户纸上映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瘦瘦的,佝偻着腰,头发披散着。

“沐屿……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爬起来,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确实是孙寡妇。

她穿着一身湿透的衣裳,头发贴在脸上,脸上白得发青,眼眶子深深地凹进去,嘴唇乌紫乌紫的。

“孙奶奶,您怎么……”

“我冷。”她说,“沐屿,我冷。”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难受。

三年了,她还穿着死的时候那身衣裳,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她的头发还在滴水,滴在地上,却没有湿印子。

“您冷,是因为衣裳湿了。”我说,“您为什么不换一身?”

“我找不到。”她说,“我找了好久好久,找不到我的衣裳。”

我愣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

她死的时候,是一个人。死后被人发现,草草收殓,换的寿衣不是她自己的。她的魂儿不认那身衣裳,所以一直穿着死的时候那身湿衣裳,一直冷。

“您等等。”我说。

我跑回屋里,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找出一件我娘的旧衣裳。

那是我娘留下的,她活着的时候最爱穿的一件,蓝底白花的褂子。奶奶一直收着,舍不得扔。

我拿着衣裳出来,递给孙寡妇。

她接过衣裳,愣了愣。

“这是……”

“我娘的。”我说,“她走了,用不着了。您试试合不合身。”

孙寡妇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红的跟我娘一样,从眼角往外蔓延,红到的地方,皮肤就变得透明了一点。

“好孩子。”她说,“好孩子……”

她拿着衣裳,转过身,背对着我。

等再转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换上了那件蓝底白花的褂子。

衣裳有点长,但穿在她身上,意外地合身。

“暖和不?”我问。

她点点头:“暖和了。”

然后她朝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沐屿,你有空,去我家老屋看看。”她说,“床底下有个罐子,是我攒的。给我那几个不孝的东西留个念想。”

说完,她就走了。

消失在夜色里,再也没回头。

第二天,我把这事告诉了我奶奶。

奶奶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她是个苦命人。”

“奶奶,她说的罐子……”

“去看看。”

我去了孙寡妇家的老屋。

那屋子早就没人住了,门窗都破了,里面落满了灰。我找了一圈,在床底下找到了一个瓦罐。

罐子里装着钱。

一沓一沓的,全是旧版的人民币,最大面额的十块,最小的一毛。整整齐齐地叠着,用橡皮筋捆好,一捆一捆的。

我数了数,一共三千二百块。

对城里人来说,这点钱不算什么。但对孙寡妇来说,这可能是她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

我把钱拿回去,交给奶奶。

奶奶看着那些钱,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让我把钱收好,等孙寡妇的孩子们回来,再给他们。

可孙寡妇的孩子们一直没回来。

到现在,那些钱还在我家柜子里放着。

第二个来找我的,是个我不认识的人。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头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洇着血。

他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劈柴。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奶奶在灶房里蒸粘豆包,让我多劈些柴,晚上烧炕用。

我正劈着,忽然觉得身后有人。

回头一看,他站在那儿。

年轻,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脸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军装有点旧,但洗得很干净,肩章上还有两颗星。

“你是谁?”我问。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能看见他。

“你……看得见我?”

“嗯。”

他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很好看,露出一口白牙。

“小兄弟,麻烦你帮个忙。”他说,“我是来走亲戚的,结果迷了路,找不着我姨家了。”

“你姨是谁?”

“我姨叫张翠花,就住这村里。”

张翠花?

我想了想,村里确实有个张翠花,是村北头的老太太,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儿女都在外地。

“你是她什么人?”

“外甥。”他说,“我娘是她亲妹妹。”

“那你……怎么这个打扮?”

我指了指他的军装和头上的绷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死了。”

虽然我早就猜到了,但听他亲口说出来,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怎么死的?”

“打仗。”他说,“去年在南边。牺牲之后,部队把我送回家。我娘把我埋了,立了碑。但我想我姨,想来看看她。结果找了半天,找不着她家。”

我看着他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能带我去吗?”他问。

我点点头。

我带着他,穿过村子,走到村北头。

张翠花的家在一个小山坡上,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枣树。

我们站在院门口,往里看。

屋里亮着灯,窗户上贴着一对红窗花。透过窗户,能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在屋里走动。

“那就是我姨。”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很久。

我想喊一声,让他进去,但他拦住了我。

“不用。”他说,“看见就行。”

“你不进去说句话?”

他摇摇头:“说不着。我是死人,她是活人。进去了,反倒吓着她。”

“那你……”

“我就是想看看她。”他说,“看她过得好不好。”

我们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屋里那个佝偻的身影走到窗前,伸手拉了拉窗帘。窗帘是那种旧式的花布,拉上之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笑了笑,转身就走。

“这就走了?”我跟上去。

“走了。”他说,“小兄弟,谢谢你。”

“那你……去哪儿?”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

“回我该去的地方。”他说,“本来早该回去了,就是心里惦记着我姨,一直没走。现在看过了,就安心了。”

“你该去的地方,是哪儿?”

他想了想,说:“应该是部队吧。我们连队的人,都在那儿等我。”

我忽然想起刘三爷带我去过的那个地方,那扇门。

“你回去的路上,会经过一扇门吗?”

他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我送过别人。”

他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有点复杂。

“小兄弟,你到底是……”

“我叫高沐屿。”我说,“我奶奶说,我将来要当地府的小先生。”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咱们以后还能见面。”

“为什么?”

“因为我将来,也得从你那儿过。”

他朝我挥挥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下来,回头对我说:“小兄弟,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告诉我姨一声,就说……就说我挺好的。让她别惦记。”

“我怎么说?她又不认识我。”

他想了想,说:“你就跟她说,前几天她做的梦,是真的。”

“什么梦?”

他没回答,只是笑了笑,然后就走了。

消失在夜色里,再也没回头。

第二天,我去找了张翠花。

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看见我进来,有点意外。

“你是……老高家那孙子吧?”

“是我,张奶奶。”

“有事?”

我想了想,说:“张奶奶,您前几天是不是做了个梦?”

她愣住了。

“什么梦?”

“梦见一个人。穿军装的,年轻的,管您叫姨。”

她脸色忽然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他让我告诉您,他在那边挺好的,让您别惦记。”

老太太呆呆地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然后她忽然哭了。

哭得很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哗哗地流。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她哭完了,她才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说那个外甥从小就没了爹,跟着她和她妹妹长大。说那孩子命苦,好不容易当上兵,有了出息,结果一年不到就没了。说部队来送消息的时候,她妹妹当场就晕过去了。说她一直不信他就这么没了,总觉得他还会回来。说前几天夜里,她真的梦见了他,梦见他还穿着那身军装,笑着喊她姨。

“那梦是真的。”她说,“我就知道,他肯定来过。”

我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确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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