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石头
三个月里,上官清音跑了二十多个村子,问了上百户人家,脚上磨出厚厚的茧子,人也瘦了一大圈。
但她没放弃。
每到一处,她就打听附近有没有手艺好的木匠,有没有谁家三年前搬来过一户姓刘的人家。有的说不知道,有的说没听说过,还有的给她指了错路,让她白跑一趟。
这天,她来到一个叫桃花坞的小村子。
村子不大,但风景很好,依山傍水,满坡的桃树。只是现在不是开花的时候,只有光秃秃的枝丫。
她进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正准备找户人家借宿,突然听到一阵孩子的哭声。
循声望去,村口一棵老槐树下,蹲着个小男孩,正抱着膝盖呜呜地哭。
那孩子看着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旧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哭得直抽抽。
上官清音本来没想管,可那孩子的哭声太揪心,像小猫叫一样,让她迈不开步子。
她叹了口气,走过去,蹲下来。
“小朋友,你怎么了?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哭?”
那孩子抬起头,露出一双红通通的、湿漉漉的眼睛。
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
“我、我娘……我娘不要我了……”
上官清音心里一软,掏出手帕给他擦眼泪:“怎么会呢?你娘怎么会不要你?”
“就、就是不要了……”孩子抽抽搭搭地说,“她说我、我太能吃……养、养不起……让我、让我自己找……找吃的……”
上官清音听得心酸,这年头,穷苦人家养不起孩子的事太多了。
“那你爹呢?”
“没、没有爹……”
孤儿寡母?
上官清音更心酸了。她想起自己正在找的那个孩子,如果他还活着,是不是也像眼前这个一样,吃不饱穿不暖,被大人嫌弃?
“好了,别哭了。”她摸摸孩子的头,“姐姐带你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孩子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但又很快暗下去:“可是……可是我没钱……”
“不要你钱。”上官清音笑了,“走吧,姐姐请你。”
她牵着孩子的手,往村子里走,找了一户看起来比较面善的人家,敲开门,借了人家的灶台,给孩子煮了一碗面。
孩子吃得狼吞虎咽,像饿了好几天似的。
上官清音坐在旁边看着他,越看越觉得……有点奇怪。
这孩子的眉眼,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她正想着,孩子突然抬起头,看着她。
“姐姐,你真好。”他说,声音软软糯糯的,“你跟我娘一样好看。”
上官清音笑了:“你娘好看吗?”
“好看。”孩子点点头,“可是她老是哭,老是哭,我不喜欢她哭。”
“她为什么哭?”
孩子歪着头想了想:“因为……因为没钱?我也不知道。她让我别问。”
上官清音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你叫什么名字?”
“石头。”
石头。
上官清音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这么巧吧?
“你姓什么?”
“姓刘。”
上官清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娘叫什么?”
“叫……叫秀娘。”
秀娘。不是她要找的人。
她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
“那你知道你爹叫什么吗?”
石头摇摇头:“没有爹。娘说,爹死了。”
孤儿寡母,姓刘,孩子叫石头。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上官清音看着他,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
这孩子……这孩子长得……有点像她自己。
不,不是像她自己,是像原身记忆里的一个人。
像苏文成。
那眉眼,那鼻子,那嘴巴……活脱脱就是一个小苏文成。
她心跳得厉害,手心都出了汗。
“石头,”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后腰上有没有一块胎记?”
石头愣了一下,眨巴着眼睛:“胎记是什么?”
“就是……就是一块青色的东西,像树叶一样。”
石头歪着头想了半天,然后点点头:“有。娘说那是天生的,洗不掉。”
上官清音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找到他了。
她真的找到他了。
那个孩子,那个她找了快一年的孩子,那个原身临死前最放不下的人,现在就坐在她面前,吃着那碗热腾腾的面,抬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
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石头,”她的声音发抖,“你……你知道你亲娘是谁吗?”
石头摇摇头:“不知道。娘说,我是她捡来的。”
捡来的。
上官清音再也忍不住,一把把他抱进怀里。
石头吓了一跳,挣扎着想推开她:“姐姐,你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没事,”上官清音紧紧抱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没事,姐姐就是……就是太高兴了。”
石头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来,但又不敢动。他不知道这个好看的姐姐为什么哭,但他觉得她的怀抱很暖和,比娘还暖和。
过了好一会儿,上官清音才松开他,擦干眼泪,看着他的眼睛。
“石头,你愿不愿意跟姐姐走?”
石头眨巴着眼睛:“去哪儿?”
“去一个……有好吃的好喝的地方,不用挨饿,不用挨冻,也不用再一个人哭。”
石头想了想,问:“那娘呢?”
上官清音愣住了。
娘。
那个收养了他三年、把他当亲生儿子养的“娘”。
她可以带走石头,但她有什么资格带走他?那是人家的孩子,人家养了他三年,疼了他三年,她凭什么说带走就带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冲动。
“石头,你娘住哪儿?带我去找她好不好?”
石头点点头,拉着她的手,往村东头走去。
那是一间破旧的土坯房,比周婆子的柴房强不了多少。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
“娘!”石头推开门跑进去,“我回来了!”
上官清音跟在后面,走进那间昏暗的屋子。
土炕上躺着一个年轻妇人,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一看就是病了很久。她听见动静,挣扎着想坐起来,看见石头身后跟着一个陌生女子,愣住了。
“你……你是谁?”
上官清音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就是收养石头的那个女人吗?
那个叫秀娘的女人?
她看起来那么年轻,最多二十出头,瘦得皮包骨,病得奄奄一息。可她的眼神里,满是戒备和警惕,像一只护崽的母兽。
“你别怕,”上官清音放轻声音,“我不是来抢孩子的。”
秀娘的眼神更警惕了。
“那你来干什么?”
上官清音沉默了一会儿,在她面前蹲下来,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叫上官清音,”她说,“是石头的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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