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高三将至
高二那一年过得很快。
苏念和沈屿还在同一个班。文科班人少,高二没有再分班,三班原封不动地升了上去。座位换了两次,苏念从第四排挪到了第三排,沈屿从她后面挪到了斜后方一排。
隔了一排的距离,传作业不再方便了。以前她往后伸手就能把练习册放到他桌上,现在需要绕过中间那排同学。渐渐地,这种传递就消失了。作业统一交到课代表那里,不再前后传递。
高二的课业比高一重了一倍。政治、历史、地理三科轮番轰炸,每周都有小考,每月都有月考。苏念的成绩在年级一百名到一百五十名之间浮动,不上不下。数学经过沈屿的补习稳定在了一百零五左右,不算好,但至少不拖后腿了。语文和英语还是她的强项,每次都能考到一百二以上。
她和沈屿之间的互动在高二慢慢变少了。不是刻意的疏远,是自然而然的淡下去。课程太满,作业太多,课间十分钟都趴在桌上补觉。晚自习各做各的题,偶尔眼神在教室里碰上,会点一下头,然后各自低头。
那种高一时候的、小心翼翼的默契,像一盆水放在暖气片上,慢慢地蒸发了。不是消失,是散进了空气里,看不见,但你知道它还在。就像你知道教室里有一个人,不需要回头确认,你感觉得到。
暑假结束,高三来了。
九月的教室里弥漫着一种不同的气氛。黑板上方挂了一条红色横幅:"高三(三)班 决战高考"。横幅是林北辰挂的,用了两卷胶带才粘牢。日光灯管还是嗡嗡地响,但所有人的头都埋得更低了,翻书的声音更密了,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连成一片,比白噪音还白噪音。
苏念到教室比以前更早了。六点四十就出门,七点之前到教室。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她走在校门口的那条路上,呼出来的气是白的。
她妈给她报了一个数学一对一,每周三次,晚上七点到九点。上完课回家还要做学校的作业,经常做到凌晨一点。第二天六点闹钟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眼皮像被人用胶水粘住了。
她瘦了一圈。脸颊凹进去一点,下巴更尖了。周小棠说她像被高三吸干了精气的纸片人。苏念说纸片人好,轻,风一吹就能飘进教室,不用走路。
沈屿也在变。他本来话就少,高三之后几乎不说话了。课间不再站起来走动,就坐在座位上刷题。桌上摞了三摞参考书,像三堵小墙,把他围在里面。有时候苏念在教室里抬头,只能看到他露出来的半截额头和一缕头发。
他的目标一直很明确。北京,某所985高校的经济学院。他爸在工地上干活摔伤了腰,在家养了半年才能重新出门。他妈在超市当收银员,站一天腿都是肿的。家里条件一般,全靠他考出去。考到北京,意味着更多的机会、更好的平台,意味着他能给家里挣一个不同的未来。
苏念知道这些。不是他告诉她的,是周小棠从林北辰那里打听来的。林北辰跟沈屿关系好,知道一些他家的情况。周小棠从林北辰那里听来,又转述给苏念。信息经过了两道转手,但苏念觉得大概是准确的。
"沈屿他爸去年摔伤之后,他家就更紧张了。他妈说让他一定要考到北京去,说大城市机会多。"周小棠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他压力挺大的。我看他最近瘦了。"
北京。
苏念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两个字。她们省的省会到北京,高铁四个半小时。不算远,也不算近。四个半小时够看两部电影,够吃三顿饭,够睡一个午觉。但对于两个各自奔向不同城市的人来说,四个半小时就是四个半小时。
她的目标学校是省内的师范大学。她爸定的。理由很充分:师范类学费低,毕业出来好考编,稳定。她妈也同意,说女孩子当老师挺好的,有寒暑假,能顾家。
"你不想去远一点的地方吗?"周小棠问她。
苏念想了想。"想去。但我爸不会同意的。"
"你可以说服他啊。你都十八了。"
"说服不了。他觉得省内师范已经很好了。而且学费确实便宜,家里供我上学不容易。"
周小棠叹了口气。"也是。你家管得严。"
苏念没有接话。她知道她爸不是不讲道理,是家里的条件不允许她任性。她爸的工资不高,她妈也是普通教师,供她上高中已经紧巴巴的了。如果去外省上大学,学费加生活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她不是没想过跟家里商量,但每次话到嘴边,看到她爸鬓角新冒出来的白发,就说不出口了。
而沈屿要去北京。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再是一条过道的宽度,而是四个半小时的高铁。
苏念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口。她甚至没有在日记本里写下来。她觉得写了就好像承认了什么,而她不想承认。承认了就要面对,面对了就要做决定,而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决定。
高三上学期过半的时候,有一次晚自习停电。整栋教学楼黑了下来,教室里一片哗然。有人尖叫,有人拍桌子,有人拿出手机开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乱晃,照到天花板上又弹下来。
陈老师进来维持秩序。"别吵,等电来。大家安静坐着。"
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手机的手电筒关了,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每个人的轮廓勾出一个模糊的边。月光很白,照在课桌上,把课本和文具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念坐在座位上,看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教学楼后面那棵梧桐树的枝头。梧桐叶子已经落光了,月光穿过光秃秃的枝丫,碎成一地。
她忽然很想回头看一眼。看一眼斜后方那排,沈屿在不在看月亮。
但她没有回头。
她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百个不回头的理由:太刻意了。万一他在看书呢。万一回头了他正好也在看她,那多尴尬。万一他根本没抬头。
一百个理由,每一个都很充分。但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她怕。怕回头之后看到他没在看月亮,也怕回头之后看到他在看月亮。
电五分钟后来了。日光灯重新亮起,刺得所有人眯了眼睛。教室恢复了白炽色的光,所有人重新低头做题。好像刚才那五分钟的黑暗从来没有发生过。
苏念拿起笔,继续做地理的填空题。
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她写的答案是"北京"。
她愣了一秒,划掉,改成了正确答案。
那天晚自习结束,苏念在校门口等公交。站台上只有她一个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马路上。
她看着马路对面那排关了门的商铺,忽然觉得高三这一年会很漫长。漫长到足够她把一些不该有的念头全部消化掉,全部压下去,全部变成日记本里那些没头没尾的句子。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班级群里有人在问明天的考试范围。她划了几下,没有看到沈屿的头像。他从来不说话。他存在于那个群里,但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不发一条消息。
她把手机收起来,上了公交。
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是在倒计时。
她想起高一那年九月,他第一次走进教室的样子。校服拉链拉到一半,书包单肩背着,目光从后排扫过来。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现在她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目标城市,知道他的成绩排名,知道他爸摔伤了腰,知道他妈在超市当收银员。
她知道很多关于他的事。
但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停电的时候看过月亮。
她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她。
那年冬天的雪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初就下了第一场雪,苏念站在校门口等公交的时候,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和肩膀上。她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里化成一滴水,凉意从指尖传到手腕。她想起高一那年桂花的味道,想起暴雨天桌角的伞,想起草稿纸上微微上扬的最后一笔。这些记忆像雪花一样,落在心里就化了,但凉意还在。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她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又擦掉了。
---
#
| 关注官方微信号,方便下次阅读 |
|
| 微信内可长按识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