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高三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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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7/28 10:44:44

第七章·高三将至

高二升高三的那个暑假学校只放了两周。所有人都在说这是高中最后一个像样的假期了,但没有人笑。

沈知意每天早上七点到教室晚上十点回宿舍,中间只离开座位三次——两次去食堂一次去洗手间。她的桌上堆满了各种复习资料和模拟卷,从《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到各科老师自己出的题,层层叠叠地堆起来像一座小型的纸山。纸山最上面压着一只绿色的铁皮笔筒,笔筒里插着三支黑色水笔和一支红色圆珠笔。

身后的陆行舟比她更拼。他的桌上永远只有一杯水和一支笔,所有卷子做完一张收一张,整齐得不像一个高中男生的桌子。他的桌肚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科的文件夹,每个文件夹的侧面都用白色标签标注了科目名称。

有一次课间沈知意趴在桌上闭目养神。教室里有人在背书有人在吃早饭,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她迷迷糊糊中听到身后有很轻的翻书声——一节一节的,很有节奏,大概两秒钟翻一页,偶尔停顿,大概是在看某道题。她忽然想到一年之后她就再也听不到这个声音了。这个想法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了她心里某一个很软的地方。

高三正式开学的时候班主任李老师在黑板上贴了一张大大的倒计时牌——纯白色的硬纸板,上面用红色马克笔写着:距高考还有287天。每个人都盯着那张牌子看了很久。287天。听起来很多,但所有人都知道它会过得比想象中快得多。287天就是九个月多一点。九个月之后他们就要坐在考场里,在那几张薄薄的答题卡上写下自己前十八年全部的努力。

高三的第一次家长会是在一个周六上午。沈知意的妈妈从县城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赶过来,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碎花衬衫。衬衫的领口有点泛黄,但熨得很平整。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从家里带来的旧笔记本。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认真地记着老师说的每一个字——"年级排名""志愿填报""一二三轮复习""提分空间"。沈知意透过教室后门的玻璃偷看了一眼,看到妈妈弯着腰一笔一划写字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肩胛骨在碎花衬衫下面突出两块小小的轮廓。

开完家长会之后沈知意把妈妈送到校门口。校门口停着一排大巴和私家车,家长们拎着水果和大包小包的东西往车上搬。妈妈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让她至今想起来都会眼眶发酸的话。"知意,你爸说了,咱家虽然条件不好,但只要你考上了大学,砸锅卖铁也供你读。你只管好好学。别的事情不要想。"沈知意点了点头看着妈妈上了大巴。大巴的尾灯亮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她走回教室的路上遇到了陆行舟——他也刚送走父母,两个人隔着操场互看了一眼,都低着头回了教室。

她开始更加努力地学习。每天晚上宿舍熄灯之后她会拿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多看半个小时的英语单词。手电筒的光圈打在单词本上,只能照亮四五行的范围,看完了就往下挪一挪。周末回家的同学越来越少,教室里的人却越来越多。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风油精混合的味道。

她和陆行舟之间那种小心翼翼的温和关系在高三的巨大压力之下变成了另外一种形态。他们不再刻意回避彼此但也不再有额外的交集。所有对话都被压缩到了学习的范畴之内——借笔记对答案讨论题目。但这种纯粹的、没有一丝暧昧的交流,反而让他们都松了一口气。至少还有理由说话。

有一天下午物理老师在黑板上出了一道很难的综合题。全班安静了五分钟没有人举手。老师环顾了一圈点了陆行舟的名字。他站起来流利地给出了答案和思路。"有人有不同解法吗?"沈知意犹豫了一下举起了手。她站起来说了一种和陆行舟不同的思路——用能量守恒代替运动学公式。不算更好,但确实是对的。老师笑了:"不错,两种解法都对。沈知意最近的进步很大,继续保持。"沈知意坐下来的时候她感觉到身后的桌子被人敲了一下。她回头看到陆行舟对她竖了一下大拇指。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有一秒钟。但沈知意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很浅很浅,像冬天杯子里的热水冒出来的一缕白气。那个瞬间她忽然觉得高三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至少身后坐着的人还在看着她往前走。

十一月的一个夜晚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大半。沈知意还在做数学的最后一道压轴题,算到一半卡住了——函数求导之后出了一个很复杂的式子,怎么都推不下去。她听到身后的人站了起来椅子蹭过地面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朝门口的方向去了。但脚步声在教室门口停住了。"还不走?"

沈知意抬头,陆行舟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里拿着不锈钢的保温杯。走廊的灯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了一圈柔和的光线,像一幅逆光的剪影。"这道题还没做完。"他走回来在她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她桌上的卷子。"第二步的假设有问题。"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那道题——他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你假设了抛物线开口向上,但题目没有说。"沈知意低头重新读了一遍题。他说得对。题目里确实没有提到抛物线的开口方向。"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因为我第一次做这道题的时候犯了和你一模一样的错误。"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这句话让沈知意心里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改掉假设条件之后后面就顺畅了很多。等她写完最后一个等号教室里已经只剩他们两个人了。"走吧。"陆行舟说。

他们一起走出教学楼。已经快十一点了校园里安安静静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路过操场的时候沈知意看到远处的宿舍楼亮着零星几扇窗户,像天上的星星不小心掉了几颗在地上。他们走得很慢,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加快脚步。快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陆行舟忽然说:"沈知意。"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沈知意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路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半亮一半暗,他的表情藏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最后只是说:"明天降温。多穿点。""……好。""晚安。""晚安。"

她走进宿舍楼没有回头。如果她回头的话她会看到陆行舟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才转身往男生宿舍走去。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他叫她名字的那个瞬间。不是"喂",不是"那个谁",不是没有任何称呼的闷声句子。是"沈知意"。三个字,每一个都咬得很清楚。她认识他快三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当面叫她的全名。她把这三个字放在心里嚼了又嚼,嚼出了一点点甜,又嚼出了一点点涩。甜的是他终于叫了她的名字。涩的是他叫完之后说的不是她最想听的那句话。

第二天早上她特意多穿了一件毛衣——灰色的高领毛衣,是妈妈去年冬天织的,有点扎脖子但很暖和。走进教室的时候她故意在门口停了一下,让他看到自己确实"多穿点"了。他没有说话,但她经过他桌子的时候余光看到他把水杯往里收了收——给她让路。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这个发现让她觉得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高考倒计时一百天的时候,学校在操场举行了一场誓师大会。全年级的人排成方阵站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跟着台上的人一起喊口号。喊的是什么沈知意已经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站在人群里,风把前面女生的马尾辫吹得扫来扫去。她的目光穿过一排排黑色头发的后脑勺,不自觉地落在了三排之外、五列之左的那个位置上。他在站在那里,站得很直,校服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誓师大会结束之后所有人轰然散开,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鸟。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在人群里被推着往前走,快到操场出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很快,大概不到一秒钟。但她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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