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棋子
许小栩在秦峥的公司待了三个月。
公司名叫“峥嵘实业”,在省城最贵的写字楼里占了整整两层。做的生意很杂,有贸易,有地产,有餐饮,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业务。小周告诉她,峥嵘实业下面有十几家子公司,涉及七八个行业,每年流水几个亿。
许小栩的工作是行政助理,工位在前台后面的角落里,每天的工作就是接电话、打印文件、给来访的客人倒茶。工资比KTV高一点,但也没高多少。可她知道,自己来这儿不是为了工资。
三个月里,她记住了公司所有人的名字、职务、背景。谁和谁是一派的,谁和谁不对付,谁是秦峥的心腹,谁是后来的边缘人。她记在心里,一个字也不说。
小周叫周深,是秦峥的助理,跟着秦峥五年了。他话不多,做事稳妥,对许小栩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公事公办的样子。可许小栩发现,每次秦峥来公司,周深的目光都会在她身上多停一会儿。
她装作不知道。
有一天下午,秦峥来公司开会。会后他把许小栩叫进办公室。
“习惯吗?”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
“习惯。”
“有没有什么想法?”
她想了想:“三爷,我想学点东西。”
“学什么?”
“学怎么做生意。”
秦峥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知道做生意要学多久吗?”
“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省城的天际线,高楼林立,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刺眼得很。
“我给你安排个人,”他说,“每周三天,下午抽两个小时,你跟他学。”
“谢谢三爷。”
“别谢太早。学不学得出来,看你自己。”
教她的人叫陈默,四十多岁,戴着一副老式眼镜,是公司的财务总监。据说以前是大学老师,后来下了海,被秦峥挖过来管账。他讲课很枯燥,从借贷开始讲起,讲资产负债表,讲现金流,讲税务筹划。许小栩听得认真,拿个小本子记,记完了回去背。
三个月后,陈默对秦峥说:“这姑娘脑子好使,比那些大学生强。”
秦峥笑了笑,没说话。
半年后的一个晚上,秦峥带她去参加一个饭局。
饭局在城郊的一个私人会所里,来的人都是些老板,有的是做房地产的,有的是做矿的,有的是做贸易的。许小栩还是端茶倒水的角色,但这一次,她穿得正式了一点,不再是白衬衫黑裤子,而是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是秦峥让周深带她去买的。
“三爷,这姑娘眼生啊。”一个秃顶的男人说,目光在许小栩身上转了一圈。
“新来的助理。”秦峥淡淡地说。
“助理?”秃顶男人笑起来,“三爷什么时候用女助理了?”
在座的人都笑起来,笑声里有些暧昧的东西。
许小栩低着头,继续倒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饭局进行到一半,一个姓赵的老板忽然说:“三爷,我那边有个项目,缺个合伙人,你有没有兴趣?”
秦峥放下筷子:“什么项目?”
赵老板看了看在座的人,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许小栩听得不太清楚,只听见“地皮”“批文”“上面有人”几个词。
秦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改天细聊。”
赵老板点点头,端起酒杯:“那就这么定了。”
饭局结束后,秦峥坐在车里,沉默了一路。许小栩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脸,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子开到她的出租屋楼下,她正要下车,秦峥忽然开口。
“刚才那个赵老板,”他说,“你记住他长什么样了吗?”
她愣了一下:“记住了。”
“下次再见他,离他远点。”
她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但他没再说,只是摆了摆手:“上去吧。”
她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奔驰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饭局上的人一个一个过了一遍。姓赵的,秃顶,戴一块金表,说话的时候喜欢拍桌子。姓钱的,瘦高个,不怎么说话,但每次开口都有人听。姓孙的,胖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她的目光最久。
她想起赵老板说的那些词。地皮。批文。上面有人。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那一定是重要的事。
又过了两个月,秦峥让她跟着去谈一个项目。
项目在郊区,是一块很大的地皮,荒着,长满了野草。秦峥站在地边,身边站着几个穿西装的男人,对着图纸指指点点。许小栩站在后面,听着他们说话。
“这块地拿下来,可以做高档住宅区。”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说,“周边配套起来,五年内肯定升值。”
秦峥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荒地。
风吹过来,野草一波一波地倒下去,像海浪。
“三爷,”许小栩忽然开口,“我能说句话吗?”
秦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她往前走了一步,指着地皮的东边:“那边是不是有条河?”
戴眼镜的男人看了看图纸:“是有条河,距离一公里左右。”
“那河夏天会涨水吗?”
男人愣了一下:“这个……得查一下水文资料。”
秦峥看着她,目光里有了点兴趣:“你继续。”
许小栩说:“我在老家的时候,见过山洪。看着离得很远的河,涨起水来能淹好几里地。这块地比河床低,万一发大水——”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了。
秦峥沉默了一会儿,对戴眼镜的男人说:“去查水文资料,要近二十年的。”
一周后,结果出来了。那条河确实发过大水,十年前淹过这片区域。
那个项目秦峥没投。后来那块地被另一家公司拿下来,开发了三年,一场大雨泡了汤,损失几个亿。
那天晚上,秦峥把许小栩叫到办公室,亲自给她倒了杯茶。
“你怎么知道那条河会发大水?”
她捧着茶杯,低着头:“我不知道。我就是想起来老家的事,随口一说。”
秦峥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他说,“你这一随口,帮我省了多少钱?”
她摇摇头。
“至少两个亿。”
她的手抖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来。
秦峥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我从十几岁出来混,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聪明的,蠢的,忠心的,反水的。可像你这样的,我没见过。”
他回过头,看着她。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自己。”
那天晚上,许小栩没有回出租屋。秦峥让人在市中心给她租了一套公寓,两室一厅,装修齐全,拎包入住。周深把钥匙交给她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秦总的意思。”
她接过钥匙,说了声谢谢。
站在那套公寓的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她想,她终于离那个山坳远了一点。
可她知道,还不够远。
秦峥对她越来越信任。有时候开会,他会让她在旁边听着;有时候见人,他会让她跟着;有时候谈事情,他会问她怎么看。
公司里开始有传言。有人说她是秦峥的新欢,有人说她是秦峥安插的眼线,有人说她背景不简单,说不定是哪路神仙的人。许小栩听见了,当没听见。该干什么干什么,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
只有周深,看她的目光越来越深。
有一天晚上,公司加班,她走得晚。电梯里只有她和周深两个人。
“许小姐,”周深忽然开口,“你跟秦总多久了?”
“一年零三个月。”她说。
周深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这一年多,秦总对你不错。”
“是。”
“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转过头,看着周深。电梯里的灯光有点暗,他的脸一半在亮处,一半在阴影里。
“周助想说什么?”
周深看着她,目光复杂。
“没什么。”他说,“就是提醒你一句,秦总对你好,你要记着。”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许小栩走出去,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
“周助,”她说,“我记着呢。”
她走进夜色里,没有再回头。
电梯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周深的脸消失在门缝里。
那天晚上,许小栩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周深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试探?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这一年多来,秦峥对她的种种。教她东西,带她见人,给她机会。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摸透了这个男人,可有时候又觉得他深不可测。
他到底想要什么?
或者说,他到底想把她培养成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她知道一点:在这个大染缸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每一分好,背后都有价钱。
她要做的,就是让自己值那个价钱。
或者,更高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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