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破冰微温
冷战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十二月底,期末考试临近。教室里的暖气片烧得越来越热,但空气里弥漫的不是暖意,是紧张。所有人都在埋头做题,课间都不怎么有人出去走动了。
陈老师在班会上宣布了一件事——考前两周,按照惯例组织学习互助小组,成绩好的带成绩弱的,重点突破薄弱科目。
苏念的数学还是全班倒数。她以为自己会被分给某个数学还可以的同学,没想到陈老师念名单的时候,把她和沈屿分在了一组。
"沈屿数学一百四十七,苏念数学八十九。差了五十八分。"陈老师推了推眼镜,"沈屿同学辛苦一下,帮苏念把基础补一补。期末别再考八十九了。"
苏念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在课桌下面绞了一下。
她不想跟他一组。或者说,她怕跟他一组。一个月的冷战好不容易把那些悸动压下去了一点,再坐到一起,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墙又要塌。
但她没有理由拒绝。这是老师安排的,她要是说不愿意,陈老师肯定要问为什么。她答不上来。
互助小组的第一次碰面安排在周三晚自习后。教室里留到最后的六七个人各自找地方坐,沈屿搬了椅子坐到苏念旁边。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摞课本。
沈屿打开她的数学课本,从目录开始翻。"你哪一块最差?"
"函数。"苏念说。
"哪一部分的函数?"
"都……差不多。"
沈屿看了她一眼。这是一个月以来他第一次正眼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课本上。
"行。从指数函数开始。"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最近不理他。没有提运动会的事,没有提流言的事,没有提任何关于那一个月冷战的事。好像那些都不存在。好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一堵墙。
他翻开课本,开始讲指数函数的定义。讲得很慢,每个公式都会停下来问她"懂了没有"。
苏念点头的时候多,摇头的时候也有。摇头的时候他就重新讲一遍,换个说法,画个图。
他的草图画在草稿纸上,很潦草,但坐标轴永远是直的。他画图的时候用尺子压着纸面,右手很稳,线条一笔到底。
讲了大概四十分钟,苏念觉得脑子快装不下了。指数函数、对数函数、幂函数,三种图像在她脑子里搅成了一团浆糊。
"今天先到这。"沈屿合上课本。"明天继续。"
"好。"
沈屿站起来收拾东西。苏念低头整理自己的课本,犹豫了一下。
"那个……"她开口。
沈屿停了。他的手还放在课本上,但没有继续收拾,在等她说完。
"之前……我最近没怎么做数学题,不是不想做。"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在斟酌,像是在翻译一段只有她自己懂的语言。"是被一些事分了心。"
她没有说是什么事。
沈屿站了两秒。"我知道。"
两个字。
苏念抬头看他。他没有看她,在收拾自己的笔袋。把笔一支一支放进笔袋里,拉好拉链。
"我也被分了心。"他说。
声音很轻,像那天暴雨里便签纸上写的四个字一样轻。但苏念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她低下头,把课本塞进书包。拉拉链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拉了两次才拉上。
那天晚上回家,苏念翻出日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好像不用再躲了。
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但他也是这么想的吗?
互助小组持续了两个星期。每天晚自习结束后,两个人在教室里多待四十分钟。沈屿讲题,苏念做题。偶尔做错了,沈屿会指出错误在哪一步,但不评判。他不嘲笑她连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也不夸她终于做对了。
就是很平静地,一道题一道题地过。像两个齿轮咬合在一起,缓慢地转动。
苏念发现,他的讲法其实很好。他不堆公式,喜欢从原理讲起。为什么指数函数的图像是这样的,因为底数大于1时函数递增。他不只教她怎么做题,还教她为什么这样做。他说:"公式是结果,理解才是过程。你理解了过程,公式自然就记住了。"
这种讲法跟学校老师不一样。老师教的是应试技巧,他教的是思维方式。
"你其实不笨。"有一天沈屿忽然说。
苏念正在做一道对数题,笔尖停了。
"你的思路是对的,只是公式用错了。记住公式之间的推导关系,而不是死记硬背。"他指着她卷子上的一道题,"你看,这道题你第一步思路完全正确,但第二步用错了公式。如果你记得对数和指数是互逆运算,你就不会用错。"
"嗯。"
"你不是不会,是不熟。多练就好了。"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你比你以为的要聪明。"
苏念没有接话。但那天回家之后,她多做了一套数学卷子。做到凌晨一点,她妈敲门让她睡觉。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一下,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她把"你比你以为的要聪明"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想他是在安慰她还是说真心话。想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还是快的,但那种快跟考试时候的紧张不一样,说不上来是什么。
第二天做早操的时候,她在操场上远远看到沈屿的背影。他站在队伍最后一排,个子高,很好认。风把他的校服衣角吹起来一点,他伸手压了一下。就这么一个动作,苏念看在眼里,心里又动了一下。她赶紧收回视线,盯着自己脚尖前面那块水泥地面,开始做扩胸运动。
期末考试前最后一天,互助小组的最后一次碰面。
沈屿把苏念这两周做过的所有错题翻了一遍,挑出反复出错的几道,重新讲了一遍。
"这几道你考试肯定还会碰到类似的。记住方法就行。"
"好。"
"紧张吗?"
"有点。"
"别紧张。你这两周进步了挺多的。"
苏念抬头。这是他第一次说她进步了。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说了"进步了"三个字,这就够了。
"真的?"
"真的。至少不会再考八十九了。"
苏念笑了。这是这一个月以来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笑。笑的时候她低下头,怕他看到她的表情。
沈屿看到了她的笑容——虽然她低下了头,但他看到了她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他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开始收拾自己的课本。
他收拾课本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笔袋的拉链拉了两下才拉上。苏念假装在整理错题本,把已经订正好的题又翻了一遍。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步骤,每一步都是他教的。她忽然觉得,这些草稿纸上的公式和数字,比日记本里写过的任何话都更真实。
但苏念看到了——他的耳根红了。在日光灯下,那一点红色很浅,但确实在那里。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成绩还没出来,苏念在教室走廊上遇到了沈屿。走廊的窗户开着,冬天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考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你呢?"
"数学好像还可以。至少没蒙。最后两道大题都写完了。"
沈屿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比平时松了一些。
"那不错。"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风从楼梯口灌进来。苏念缩着脖子,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沈屿站在她旁边,也在看走廊窗外的天。天很灰,但有一小块云缝里透出了光。
"回去吧。"沈屿说。
"嗯。"
两个人往楼梯口走。走到拐角的时候,苏念鼓起勇气说了一句。这句话她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每次都没敢说出口。
"谢谢你这两周。"
"不用谢。"
"不是客气话。"苏念说,"真的。如果不是你,我期末数学可能还是八十九。你讲得比老师清楚。"
沈屿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也不是我的功劳。"他说,"是你自己练的。"
两个人走到楼梯口分了路。苏念往下,他往上。走了几步之后,苏念听到身后传来一句话。
"苏念。"
她回头。
沈屿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拎着书包,背光站着。走廊的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照得很亮,但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新年快乐。"
苏念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新年快乐。"
她转身继续下楼,脚步比刚才轻了很多。楼梯间的回声一步一步地响,像某种节拍。
---
#
| 关注官方微信号,方便下次阅读 |
|
| 微信内可长按识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