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三 百年

番外十三 百年

念念八十岁那年，侯府来了一群人。

是修地方志的，说要采访他，问问当年流放的事。

念念把他们请进来，让人沏茶端点心来。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三十来岁，白白净净的，说话很客气。

“顾老爷子，我们听说令堂当年是从流放路上走过来的，想问问那时候的事。”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问吧。”

年轻人拿出纸笔，开始问。

“令堂当年是什么时候启程的？”

念念想了想，说：“光绪三十年冬天。腊月初几，我记不太清了。”

“令堂当时多大？”

“十六。”

“一路走了多久？”

“三个月。”

“死了多少人？”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说：“二十多口人出发，到地方的时候，剩十几个。”

年轻人手里的笔顿了顿。

“都怎么死的？”

念念看着他，慢慢说：“饿死的，冻死的，病死的。都有。”

年轻人又问：“令堂是怎么活下来的？”

念念想了想，忽然笑了。

“我娘说，是因为她命硬。”

年轻人愣了愣。

念念继续说：“可我爹说，是因为她心里有念想。”

“什么念想？”

念念看着他，眼睛有些红。

“我爹当年许她，到了地方，娶她。”

年轻人愣住了。

“就……就为了这个？”

念念点点头。

“就为了这个。”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令堂后来过得好吗？”

念念笑了。

“好。”

他说了一个字，就不说了。

年轻人等了等，又问：“能具体说说吗？”

念念看着他，忽然站起来。

“跟我来。”

他带着那群人，穿过侯府的院子，走到后院。

后院有块空地，种着菜。

绿油油的，长得很精神。

年轻人愣住了：“这是……”

念念说：“我娘晚年的时候，非要在这儿种菜。说这辈子就喜欢种菜，看见菜长得好，心里就踏实。”

他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那些菜。

“她活了八十岁。走的那天，还念叨着，菜该浇水了。”

年轻人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念念站起来，看着那片菜地。

“我娘这辈子，吃了很多苦，但也过了很多好日子。”他说，“她常说，这辈子值了。”

年轻人问：“那令尊呢？”

念念说：“我娘走的那天晚上，我爹也走了。握着她的手，走的。”

年轻人愣住了。

念念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们俩，一辈子没分开过。”

那群人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念念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马车消失在巷子尽头。

安安走过来，扶着他。

“爹，回去吧。”

念念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到后院，他停下来，看着那片菜地。

月光落在菜叶上，亮晶晶的。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娘蹲在这片菜地边上，教他认菜。

“这是萝卜，这是白菜，这是菠菜。认得了吗？”

他点点头。

娘就笑了，摸摸他的头。

“好孩子。”

念念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安安在旁边，小声问：“爹，您想奶奶了？”

念念点点头。

“天天想。”

安安扶着他，慢慢往回走。

走到门口，念念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菜地静静的，沐浴在月光里。

他忽然笑了。

“娘，菜长得挺好的。”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像是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