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 那年那月(周淮安篇)
我叫周淮安,今年七十八岁,在北京的一处老干部疗养院里,写着这些文字。
窗外很安静,能听见风吹过梧桐树的声音。护工刚给我量过血压,说一切正常。我点点头,让她出去了。
人老了,总爱回忆过去。
我这一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两个人。一个是许秀英,一个是她的女儿许清。
秀英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
第一次见到她,是一九七五年的夏天。那年我二十五岁,刚从部队转业,分配到镇里当干部。报到那天,我骑着自行车去村里做调查,路过一片玉米地,看见一个姑娘蹲在田埂上,在挖野菜。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我就记住了她。
她长得很漂亮,是我们那片最漂亮的姑娘。可她不光漂亮,还有一股劲儿。那股劲儿,我在她女儿身上也看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股劲儿叫倔强。
我喜欢她,可她不喜欢我。她说,她有喜欢的人了,是村里的许老三。许老三是什么人?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庄稼汉,大字不识几个,除了种地什么都不会。
我不服气。我比她许老三强多了。我有文化,有工作,有前途。我可以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她就是不要我。
她说:“周大哥,你是个好人。可我喜欢的是他。”
我没办法。感情的事,强求不来。
后来她嫁给了许老三,生了个女儿,叫小栩。
我调走了,去了县里,后来又去了市里,省里。可我心里,一直没放下她。
一九九二年那年,我听说她出事了。
有人要杀她。
我连夜赶回去,可已经晚了。她被人打了,手臂断了,躺在家里,瘦得不成样子。
我站在她床前,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她看见我,笑了笑,说:“周大哥,你来了。”
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秀英,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摇摇头。
“不怪你。是我命不好。”
我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周大哥,帮我照顾小栩。”
我点点头。
“你放心,我会的。”
那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走后的第三天,她就走了。
我没有去送她。我不敢去。我怕看见她的遗像,会忍不住哭出来。
后来,我把她的女儿接到身边,送她去省城,送她去北京,送她去她想去的地方。
我知道,那不是帮她,是赎罪。
是我欠她的。
小栩比她妈聪明,也比她妈狠。那股狠劲儿,我看着都害怕。可我知道,那是被逼出来的。不狠,活不下来。
她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了我想都不敢想的高度。她扳倒了那些人,报了仇,办了基金,帮了很多人。
她做到了我没做到的事。
小栩结婚那天,我也去了。
婚礼在她的老家办的,简简单单,没什么排场。可她穿着红嫁衣,站在山坡上,对着她妈的遗像磕头的时候,我站在人群里,忍不住哭了。
秀英,你看到了吗?
你女儿结婚了。
你女儿出息了。
你女儿比你命好。
去年,小栩来看我。
我那时候刚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走进来,看见我,眼眶红了。
“周叔叔。”
我笑了。
“小栩,你来了。”
她在床边坐下,握住我的手。那只手很暖,很有力。
“周叔叔,您要好好的。”
我点点头。
“好着呢。死不了。”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周叔叔,谢谢您。”
我摇摇头。
“别谢我。是我欠你妈的。”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周叔叔,我妈不怪您。我也不怪您。”
我愣住了。
她继续说:“您帮了我那么多,我记着呢。您永远是我叔叔。”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和她妈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的眼眶热了。
“好,好。”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哭了很久。
秀英,你女儿叫我叔叔。
她原谅我了。
窗外,夕阳西下,把整个房间染成金色。
我放下笔,看着那些字迹。
这些字,是我写给秀英的,也是写给自己的。
人这一辈子,总有一些人,一些事,放不下。
可到了我这个年纪,该放下的,都得放下了。
秀英,下辈子,我早点遇见你。
下辈子,我一定勇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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