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赵明远的第一课

第六十六章 赵明远的第一课

自从井里多了张脸，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井边看一眼。

三张脸，并排浮在水面上，有时候笑，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看完了，心里就踏实了。

赵明远不知道这事，但他发现我老往井边跑，就问：“小先生，那井里有什么？”

我想了想，说：“有家人。”

他愣了一下，没敢再问。

这孩子聪明，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那年开春，我开始正式教他东西。

第一课，是认人。

不是认活人，是认死人。

我带他去村里转悠，走到哪儿，就让他看哪儿。

“看见什么了？”

他四处看看，说：“那边有个老头，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还有呢？”

“那边有个小孩，在追一只狗。”

“还有呢？”

他又看了看，忽然愣住了。

“那边……那边有个女人，穿着白衣裳，站在树底下。”

“她怎么站的？”

“就那么站着，看着这边。”

“她看了多久了？”

他想了一会儿，说：“一直看着。从我刚才看见她到现在，一直没动。”

我点点头。

“那就是死人。”

他愣住了。

“死人？她……她不是挺清楚的？”

“清楚不清楚，不是看长相，是看感觉。”我说，“你仔细看她，是不是觉得有点飘？有点虚？跟活人不一样？”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是。是有点飘。”

“那就是了。”我说，“她死了，但还留在这儿。不知道为什么留，也不知道往哪儿走。就这么站着，站了很久了。”

他看着我，问：“那怎么办？”

“先看看。”我说，“看她会不会来找你。”

那天晚上，赵明远来找我。

脸色有点白。

“小先生，她来找我了。”

“说什么？”

“没说话。就站在我床前，看着我。”

“看了多久？”

“好久好久。后来我睡着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

我点点头。

“明天再去看看。她要是还在，你就问问她，叫什么，从哪儿来，为什么不走。”

他点点头，走了。

第二天晚上，他又来了。

这回脸色好点了，没那么白。

“问了？”

“问了。”他说，“她叫秀娥，是邻村的，死了三十年了。死的时候二十五岁，难产，孩子也没保住。她一直在这儿，是因为找不到孩子。”

“孩子呢？”

“孩子也死了。”他说，“生下来就没了。但她不知道。她以为孩子被人抱走了，一直在找。”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说的？”

“我说，孩子也在那边。你去了就能见着。”

“她信吗？”

他摇摇头：“不信。她说她找了几十年，从来没找着。我说你死了，当然找不着活人。她不信。”

我点点头。

“明天再去。告诉她，孩子在那边等她。她不去，孩子就一直等。”

他愣愣地看着我，然后点点头。

第三天晚上，他又来了。

这回脸上带着笑。

“走了？”

“走了。”他说，“我跟她说，孩子在那边等了三十年，等得都快哭了。她听了，就哭了。哭着哭着，就走了。”

我看着他，问：“你送走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算是吧。”

我笑了。

“那就是你送走的。”

他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高兴，也有点不敢相信。

“小先生，我……我也能送人了？”

“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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