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九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愣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没打领带。头发理过了，露出整张脸。

不是租的那种。

是真的、量身定制的、一看就贵得离谱的那种。

他看着我，眼里带着点笑意。

“怎么了？”

我回过神来。

“没什么，就是……不太习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我也不习惯。这衣服硬邦邦的，还不如我那件T恤舒服。”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

“走吧。”

楼下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门口。

司机站在车旁，看见我们出来，立刻打开后座的门。

上车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紧张吗？”我小声问。

他转过头，看着我。

“还好。”

车开了四十分钟，驶进一片很大的庄园。

大门是铁艺的，两边的树很高，遮住了阳光。车沿着一条笔直的路往里开，两边是修剪整齐的草坪，远处能看见喷泉。

最后停在一栋白色的房子前面。

三层，欧式风格，门口站着几个人。

车门打开，我跟他一起下来。

那几个迎上来的人里，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走到沈默面前，眼眶忽然就红了。

“小少爷……”

沈默看着他。

“您是？”

“我是老周，周成。您小时候，我抱过您。”

沈默没说话。

那个男人擦了擦眼角，侧身让开路。

“老先生在里面等您。”

我们往里走。

穿过门厅，穿过走廊，最后停在一扇双开的木门前。

老周推开门。

“老先生，小少爷来了。”

房间里很安静。

落地窗前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我们，手背在身后。

他慢慢转过身来。

沈长明。

我在电视上见过他很多次，但从没想过有一天会面对面。

他比电视上老一些，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但他的眼睛很亮，正盯着我身边的沈默。

沈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两个人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谁都没有开口。

空气像是凝固了。

过了很久，沈长明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他走到沈默面前，抬起手，似乎想去碰他的脸，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孩子……”

他的声音是哑的。

沈默低头看着他。

“我找了你二十年，”沈长明说，“二十年，我每天都在想，你在哪儿，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饭吃，有没有人欺负你……”

他的手终于落在沈默肩膀上，紧紧攥着。

“我对不起你。”

沈默还是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场景，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沈长明的眼眶红了，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

“你恨我吗？”

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不知道。”

就三个字。

沈长明闭了闭眼，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好，好……不知道好，不知道说明还有机会。”

他转头看向我。

“你就是苏念？”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他打量着我，目光很认真。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抓我那儿子的时候，他正烤串呢？”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默在旁边开口了。

“她抓我的时候，我正给她烤羊肉串，要的最辣。”

沈长明看看他，又看看我。

“那你们这认识的方式，倒是挺特别。”

他说完，转身往沙发那边走。

“来，坐。别站着。”

我们坐下，老周端上茶来。

沈长明坐在对面，看着沈默。

“华腾那边，你见过了？”

“见过了。”

“他们给你看的那些东西，你觉得怎么样？”

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还行。”

沈长明等着他往下说，结果他就说了这两个字。

我忍不住在旁边替他补了一句：“他这几天一直在帮我处理公司的事，华腾的方案也是他让改的。”

沈长明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跟我打过招呼。”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沈默。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喝了一口茶。

沈长明靠在沙发上，看着他。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沈默把茶杯放下。

“当年，我是怎么丢的？”

沈长明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妈带你去商场，人太多，一转身你就不见了。我们找遍了整个商场，找遍了整个城市，找遍了全国……二十年，我从来没停止过找你。”

他顿了顿。

“你妈因为这个，病了三年，最后还是走了。”

沈默垂下眼睛。

“她走的时候，一直念叨你的名字。”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沈默抬起头。

“我想去看看她。”

沈长明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好，我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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