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各奔东西
高考那两天,苏念没有见到沈屿。
考场是按准考证号随机分配的,苏念在三楼的第五考场,沈屿在另一栋楼的第二考场。两栋楼隔着整个操场,连广播都听不太清。她在考场门口看到了几张三班同学的脸,但没有他。
考语文的时候,苏念的手心出了很多汗。笔握在手里打滑,她用纸巾擦了三次才擦干。作文题她练过类似的,写了大概八百字,写完还剩十五分钟。她把卷子检查了一遍,没什么可改的,就放下笔看窗外。
窗外能看到操场的一角。红色的塑胶跑道在太阳底下发着光,空荡荡的没有人。她想起运动会在那条跑道上摔倒的事,膝盖上的疤早就好了,但那块皮肤比旁边白一点。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膝盖,隔着校服裤子摸到了那块平滑的疤。
考数学的时候她很紧张。选择题做到第八题卡了一下,纠结了两分钟选了C。后来检查的时候改成了B,也不知道对不对。但大题做下来,比想象中顺利。沈屿教过她的那几道类型题,真的考了。她按他说的方法,一步一步算,先写公式,再代入数据,最后检查符号。最后答案跟标准格式对得上。
写完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不是紧张,是如释重负。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铃响的时候,苏念把笔放下,长出了一口气。
完了。
三年就这么完了。
她收拾好文具走出考场,楼道里全是人。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把草稿纸撕成碎片往天上扔。碎纸片像雪一样飘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拂掉碎纸,挤在人群里下楼,走到校门口。
阳光很刺眼。六月的太阳已经很有力度了,照在脸上热烘烘的。校门口的银杏树叶子绿得发亮,跟深秋时满树金黄的样子完全不同。
校门口全是家长。举着花的,拿着水的,喊名字的。有个爸爸举着一束向日葵,上面绑着"高考必胜"的红色横幅。苏念在人群里找到了她爸的车。白色的车停在路边,她爸靠在车门上等她。
她走过去的时候,余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没有看到沈屿。
也许他已经走了。也许他还在考场楼里没出来。也许他在另一个校门。也许他正在某个她看不到的地方,也像她一样,在人群里找一张熟悉的脸。
苏念上了车。她爸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还行。她爸说还行就好,回家吃饭。
车子开过校门口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人群从校门口一直延伸到马路上,到处都是人。
还是没有。
毕业典礼在三天后。全年级在大礼堂集合,校长讲话,学生代表发言,发毕业证,拍合照。流程走完将近两个小时。大礼堂的空调开得很足,苏念坐在里面有点冷,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周小棠站在她旁边,小声说:"好多人哭了。"
"嗯。"
"你哭不哭?"
"不哭。"
"你真冷血。"周小棠自己先红了眼眶,然后拿纸巾擤鼻涕。
苏念其实也想哭。但她哭不出来。她觉得心里有一个很重的东西堵着,不疼,就是沉。沉到她连眼泪都挤不出来。那种感觉像是所有的情绪都被压缩成了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动不了也吐不出。
拍合照的时候,全班站成三排。苏念站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沈屿站在第三排靠右。
隔了一排人。
摄影师喊"一、二、三",所有人都笑了。苏念也笑了。她不知道沈屿笑没笑,因为她在照片里看不到他。她甚至不知道他今天来了没有,因为合照之前她在人群里没有找到他。
合照拍完之后,大家就散了。有人在礼堂门口合影,有人在操场上拍照。苏念和周小棠在校门口的银杏树下拍了一张。周小棠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对着镜头笑。苏念的笑看起来很自然,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笑是挤出来的。
"你不去跟沈屿拍一张?"周小棠问。
"不了。"苏念说。
"为什么?"
"没什么好拍的。"
周小棠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了。但她看苏念的眼神里有一种心疼,苏念接住了,但没有回应。
那天下午,苏念在家收拾房间。把高中的课本、笔记、试卷全部归类装箱。三个纸箱,装满了三年的痕迹。她在抽屉深处翻到了那个日记本。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那行字: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又翻了几页,看到了另一行:好像不用再躲了。
还有一行:但他也是这么想的吗?
最后一行写在很后面,字迹比前面的潦草:谢谢你出现在我的高中三年里。
和便签纸上写的一模一样。
便签纸还在文具袋里。没给出去。
苏念把便签纸拿出来,看了一会儿。纸角被她攥得有点皱了,上面的字迹还是清晰的。她用手指描了一遍那行字,感受笔尖压过纸面留下的凹痕。
她没有扔。她把便签纸夹进了日记本,和那张高一时候的数学公式草稿纸放在一起。两张纸挨在一起,一张是铅笔写的公式,一张是中性笔写的感谢。隔了三年。
七月底,录取通知书到了。苏念被省内师范大学中文系录取。她爸很高兴,说中文系好,出来当语文老师。她妈也高兴,说师范大学好,学费便宜。苏念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高兴吗?高兴。如释重负吗?有一点。但高兴和如释重负底下,还压着一层别的东西,她不想去翻。
八月初,苏念在班级群里看到消息。沈屿被北京那所985的经济学院录取了。林北辰在群里发了一串鞭炮表情,"沈屿牛逼!"下面跟了一排"恭喜"。
苏念看着那个消息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个赞。
没有评论,没有私聊。
九月,大学开学了。
苏念坐上了去省会的火车。三个小时的车程。她靠着窗户看外面的田野和村庄往后退,耳机里放着歌。火车经过了她的高中所在的城市,她透过窗户看了一眼校门口的那条路,很快就过去了。
到宿舍之后,她收拾好床铺,加室友的微信。晚上躺在床上,翻手机的时候,看到班级群里有人在发大学的照片。有人晒宿舍,有人晒食堂,有人晒军训服。
她鬼使神差地点进了沈屿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只发过三条。一条是录取通知书的照片,一条是北京天空的照片,天很蓝,云很白。还有一条是转发的一篇经济学文章。
她犹豫了很久,手指悬在"发消息"按钮上方。悬了大概三十秒。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恭喜你,去了北京。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心跳很快。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三个字的消息有什么好紧张的。
五分钟后,手机震了。
沈屿回了一条:谢谢。你也加油。
四个字加两个字。
苏念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她想回很多话。想问他北京天气怎么样,想问他宿舍习惯吗,想问他有没有吃到好吃的食堂,想问他偶尔会不会想起高中的教室,想起那条过道,想起那把伞。
但她只打了三个字:你也是。
然后她删掉了。
她重新打了一行字:到了吗?
发出去。
沈屿秒回:到了。
又没了。
苏念想,这就是他们之间的距离了。不是高铁四个半小时的距离,是六个字和六个字之间的距离。她发一句,他回一句,然后就没有了。中间隔着的不是沉默,是七年来积攒的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话太重了,重到她连打字的手指都抬不起来。她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苏念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看着天花板。宿舍的灯已经关了,室友们都睡了。窗外有虫鸣,不知道是什么虫子,叫得很细。
她想说的话全部咽了回去。像高一那年,他递过来的草稿纸,她折好夹进课本,从来没有说一声谢谢。现在她说了谢谢。但她想说的不只是谢谢。
她想说:我写了一张纸条给你,没给出去。
她想说:你知不知道停电那天我差点回头。
她想说:如果你也写了一封信,你给出去没有。
但这些话全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手机屏幕暗了。苏念闭上眼睛。
窗外的虫鸣一声一声地响,像某种遥远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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