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雨落长安
六月初七,长安城迎来了入夏后的第一场雨。
雨势不大,淅淅沥沥,却足以洗去连日来的闷热。静安医馆的屋檐下,沈嬷嬷和秦嬷嬷坐在门槛上剥豆子,听着雨声闲话家常。医馆已经恢复接诊,但萧晏和陆青梧还没回来,两位嬷嬷心里总是悬着。
“都快一个月了,怎么还没消息?”秦嬷嬷叹气。
“青州那么远,来回就要半个月,何况还要治病。”沈嬷嬷安慰道,手里的动作却没停,“郡王和陆姑娘都是有本事的,一定能平安回来。”
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蹄声。两人急忙起身,看到韩征从马背上翻身下来,一身戎装被雨打湿了半边。
“韩将军!”沈嬷嬷迎上去,“有郡王的消息了吗?”
韩征点头,面色却凝重:“刚接到驿报,郡王一行已经过了潼关,明日就能到长安。但是...”
“但是什么?”
“青州的疫情虽然控制住了,但郡王在调查当年苏大夫的死因时,惊动了某些人。”韩征压低声音,“有人不想让旧事重提,可能会对郡王不利。”
沈嬷嬷脸色一变:“那怎么办?”
“我已经安排了人手,沿途保护。”韩征说,“但最危险的是进城之后。那些人敢在青州下手,在长安也敢。医馆这边要加强防备。”
秦嬷嬷担忧道:“陆姑娘会不会有危险?”
“陆姑娘是郡王的重要助手,也在他们的目标范围内。”韩征说,“从明天起,医馆暂时停诊,等郡王回来再做打算。”
话音刚落,医馆门口来了一个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婆子,撑着油纸伞,穿着半旧的绸衫,看打扮像是大户人家的仆妇。
“请问,这里是静安医馆吗?”婆子问。
沈嬷嬷上前:“是,但今天不接诊。”
“我不是来看病的。”婆子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我家夫人让我送封信给陆青梧陆大夫。”
沈嬷嬷和秦嬷嬷对视一眼。陆青梧的身份虽然没公开,但有心人一查就知道她是陆明远的庶女。现在陆明远下狱,陆府被抄,这时候有人找陆青梧...
“陆大夫出远门了,不在医馆。”沈嬷嬷谨慎地说,“信可以先留下,等她回来我转交。”
婆子犹豫了一下:“夫人说,这封信很重要,必须亲手交给陆大夫。”
“那等她回来,您再来。”
婆子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说:“请转告陆大夫,写信的人姓柳,曾是陆府的琴师。”
姓柳?陆青梧的记忆被触动——原主的生母确实有个好友姓柳,是教她弹琴的女先生。生母死后,柳先生就离开了陆府。
“等等。”沈嬷嬷叫住她,“信给我吧,陆大夫回来我一定转交。”
婆子将信交给沈嬷嬷,撑着伞走了。韩征看着她的背影:“这个柳先生,是什么人?”
秦嬷嬷小声说:“老奴记得,柳先生是已故柳姨娘的旧识,对陆姑娘很好。陆姑娘小时候学琴,就是柳先生教的。”
韩征点点头:“信先收好,等郡王回来再看。这几天医馆闭门,谁来都不开。”
雨继续下着,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长安城在雨中显得宁静,但宁静之下,暗流涌动。
此时的官道上,萧晏的马车正在雨中前行。车厢里,萧晏靠在软垫上,脸色苍白,闭目养神。陆青梧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从青州回来的路上,他们已经遭遇了两次袭击。第一次是在山林中,一群黑衣人突然冲出,目标明确——要抢走林素云手中的证据。幸亏韩征安排的护卫及时赶到,才击退对方。
第二次是在昨夜住宿的驿站。有人在他们饭菜中下毒,被陆青梧及时发现。对方见下毒不成,趁夜放火,想将他们烧死在房中。萧晏带着陆青梧和林素云从后窗逃脱,但随行的两个护卫为掩护他们,葬身火海。
“还有半日就到长安了。”林素云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进了城,那些人应该不敢明目张胆动手。”
“不一定。”萧晏睁开眼,“他们敢在青州投毒,敢在驿站放火,就敢在长安动手。只是方式会更隐蔽。”
陆青梧握紧手中的银针盒:“我们直接进宫面圣,把证据交给陛下。”
“对。”萧晏点头,“只要证据到了陛下手中,他们就无法销毁了。”
马车突然停下。
“怎么了?”陆青梧问。
车夫紧张的声音传来:“郡王...前面路上有棵树倒了,挡住了路。”
萧晏眼神一凛:“绕路。”
“绕路要经过黑松林,那里...”
“就走黑松林。”萧晏果断说,“倒树挡路,太明显的埋伏。绕路虽然有风险,但至少对方来不及布置周全。”
马车调转方向,驶向另一条小路。这条路确实偏僻,两旁松林密布,光线昏暗。雨打松针,发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了其他声音。
陆青梧心跳加速,手伸进药箱,握住了装有迷药的瓷瓶。萧晏也坐直了身子,手中多了一把短剑。
突然,林中传来哨响。
数十支箭矢从两侧松林中射出,如雨点般射向马车。车夫惨叫一声,中箭倒地。拉车的马也中了箭,受惊狂奔。
“跳车!”萧晏喝道。
他一手拉开车门,一手揽住陆青梧的腰,纵身跃出。林素云紧随其后。三人滚落到路旁的草丛中,马车则失控冲向树林,轰然撞在一棵松树上。
箭雨停了。十几个黑衣人从林中走出,手持刀剑,慢慢围拢。
萧晏将陆青梧护在身后,短剑出鞘:“你们是谁派来的?”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将死之人,何必多问。”
“周延年的人?还是陆明远的余党?”萧晏试探。
黑衣人不答,一挥手:“杀!一个不留!”
战斗一触即发。萧晏的护卫只剩四人,加上萧晏、陆青梧和林素云,要对付十几个训练有素的杀手,形势危急。
陆青梧不会武功,但她有银针。她躲在萧晏身后,看准机会,将银针射向黑衣人的眼睛。一根针或许杀不死人,但刺中眼睛足以让对手暂时失去战斗力。
林素云也会些拳脚,她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当武器,勉强自保。
但敌人太多了。一个护卫倒下,又一个护卫倒下。萧晏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衣。
“萧晏,小心!”陆青梧惊呼。
一个黑衣人从侧面偷袭,刀锋直刺萧晏后心。陆青梧来不及多想,扑过去挡在萧晏身后。
刀锋刺入皮肉的声音。
但不是陆青梧的身体。
韩征不知何时赶到,一刀砍断了黑衣人的手臂。他带来的禁军士兵从后方杀出,瞬间扭转了战局。
“韩将军!”陆青梧惊喜。
韩征点头:“抱歉,来晚了。”他挥刀如风,转眼又砍倒两个黑衣人。
剩下的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想逃。但韩征早有准备,林中又杀出一队伏兵,将逃路堵死。
半炷香后,战斗结束。黑衣人全部被杀或擒获,但韩征没留活口——这些人都是死士,即使抓到也问不出什么。
“郡王,您受伤了。”韩征看着萧晏身上的伤口。
“皮外伤。”萧晏摆摆手,“多谢韩将军及时赶到。”
“是沈嬷嬷派人送信,说有人往医馆送信,我觉得不对劲,就带人沿途来接应。”韩征说,“看来来对了。”
他看向陆青梧和林素云:“陆姑娘,林大夫,你们没事吧?”
陆青梧摇头,但脸色苍白。刚才那一幕太惊险,她到现在还在发抖。林素云倒是镇定,正在为一个受伤的士兵包扎。
“这里不安全,我们赶紧回城。”韩征说。
重新备好马车,一行人加快速度向长安城驶去。进城时已是傍晚,雨停了,夕阳从云缝中漏下,将城墙染成金色。
静安医馆前,沈嬷嬷和秦嬷嬷望眼欲穿。看到马车回来,两人急忙迎上。
“郡王!陆姑娘!你们可算回来了!”
看到萧晏身上的伤,沈嬷嬷眼泪都下来了:“这是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
“没事,一点小伤。”萧晏安抚道,“先进去再说。”
医馆已经闭馆,大门紧闭。众人进去后,韩征立刻安排士兵把守各处。萧晏、陆青梧、林素云被带到内室,沈嬷嬷取来药箱,为萧晏处理伤口。
伤口不深,但流血不少。陆青梧在一旁协助,清洗、上药、包扎。她的手很稳,但萧晏能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
“吓到了?”他轻声问。
陆青梧摇头,又点头:“有点。”
“对不起,连累你了。”
“不。”陆青梧抬起头,眼神坚定,“是我自己选择跟你去的。而且,我们成功了——控制了疫情,找到了证据,还活着回来了。”
萧晏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女子,看似柔弱,内心却如此坚强。
包扎完毕,沈嬷嬷端来姜汤和饭菜。三人简单吃了些,萧晏就提出要立刻进宫。
“现在?”韩征皱眉,“天已经黑了,宫门快下钥了。”
“正因为天黑了,才要现在去。”萧晏说,“那些人在路上没得手,一定会在我们进宫前再想办法。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我们连夜进宫,把证据呈给陛下。”
韩征想了想:“好,我护送你。”
“我也去。”陆青梧说。
“陆姑娘,你就留在医馆吧。”林素云劝道,“宫里太危险。”
“不,证据是我们一起找到的,我应该在场。”陆青梧坚持,“而且,如果需要解释防疫方法,我比你们在行。”
萧晏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好,一起去。但林大夫,你留下。证据需要有人保管备份,如果我们在宫中有不测,你就把备份公之于众。”
林素云明白这个安排的意义,郑重地接过另一份证据副本:“我会保管好。”
夜幕降临,长安城华灯初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静安医馆后门驶出,在韩征率领的禁军护卫下,向皇宫疾驰。
马车里,萧晏闭目养神,但陆青梧能感觉到他的紧张。她轻声问:“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陛下不肯见我们。”萧晏睁开眼,“也担心证据到了陛下手中,却被他压下。周延年和陆明远虽然下狱,但他们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陛下若要彻底清算,朝堂必乱。”
陆青梧明白。政治从来不是简单的对错,而是利益的权衡。皇帝会为了十年前的一桩旧案,动摇整个朝局吗?
“但我们必须试。”萧晏说,“为了母亲,为了青州死去的百姓,也为了...将来。”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守门侍卫上前盘查,韩征亮出令牌:“禁军副统领韩征,有要事求见陛下。”
侍卫看了眼马车:“这么晚了,陛下已经歇息了。”
“事关重大,必须立刻面圣。”韩征沉声道,“请通禀内侍省,就说安宁郡王有青州疫病及十年前旧案的紧急奏报。”
听到“安宁郡王”和“十年前旧案”,侍卫脸色微变,不敢怠慢,急忙进去通报。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宫门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巍峨,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陆青梧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宫墙上巡逻的士兵,心中忐忑。
约莫一炷香后,一个太监匆匆出来:“陛下宣安宁郡王觐见。但只宣郡王一人。”
萧晏看向陆青梧:“你在这里等我。”
“小心。”
萧晏点头,跟着太监走进宫门。韩征守在马车旁,对陆青梧说:“陆姑娘放心,郡王不会有事的。”
但他紧握刀柄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御书房内,皇帝李淳披着龙袍,坐在案前。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案上堆着奏折,烛火跳动,映着他忽明忽暗的脸。
萧晏跪下:“臣萧晏,叩见陛下。”
“平身。”皇帝说,“这么晚进宫,所为何事?”
萧晏起身,从怀中取出木匣:“臣从青州带回两样东西:一是青州疫情已控制的奏报;二是十年前青州大疫及臣母苏静安死因的调查结果。”
太监接过木匣,呈给皇帝。皇帝先看了疫情奏报,脸色稍缓:“你做得很好。青州疫情能控制,你功不可没。”
“非臣一人之功。”萧晏说,“太医院医官、青州本地医者,还有臣的助手陆青梧大夫,都出力甚多。尤其是陆大夫,她的防疫方法起了关键作用。”
皇帝点点头,打开另一份证据。随着翻阅,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当看到周延年与水龙帮的通信,看到苏静安详细记录的调查笔记时,他猛地将木匣摔在案上。
“砰”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御书房中格外刺耳。
“这些...都是真的?”皇帝的声音冰冷。
“千真万确。”萧晏说,“有人证林素云,她是臣母的徒弟,亲眼见到臣母调查投毒案。也有物证,周延年的亲笔信,水龙帮的供词,还有当年投毒者的证言。”
皇帝沉默良久,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烛火在他眼中跳动,看不清情绪。
“你知道,如果这些证据公开,意味着什么吗?”皇帝缓缓问。
“臣知道。”萧晏平静地说,“意味着要彻查十年前旧案,要追究周延年、陆明远及其党羽的罪责,可能会引起朝堂震动。”
“不止。”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周延年是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他的门生故旧遍布六部。陆明远虽然下狱,但兵部还有他的人。若彻底清算,半个朝廷都要换血。”
他转过身,看着萧晏:“而你现在拿出这些证据,是想让朕怎么做?”
萧晏迎上皇帝的目光:“臣只想求一个公道。为臣母,为青州死去的百姓,为那些因为贪污军饷而战死的将士。”
“公道...”皇帝重复这个词,语气复杂,“你以为,坐在这个位置上,能轻易谈‘公道’吗?”
“正因为在那个位置上,才更应该谈公道。”萧晏说,“陛下是一国之君,若连您都不主持公道,还有谁能?”
这句话说得大胆,但真诚。皇帝盯着萧晏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和你母亲一样,都是倔脾气。”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这些证据,朕收下了。但如何处理,朕需要时间考虑。你先回去吧。”
萧晏心中一沉。陛下这是要压下此事?
“陛下...”
“朕说了,你先回去。”皇帝的语气不容置疑,“此事关系重大,朕必须权衡利弊。你放心,朕不会让真相永远埋没,但也不能贸然行事。”
萧晏知道再争无益,只好叩首:“臣告退。”
他退出御书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散了他心中的期待。原来即使证据确凿,即使贵为天子,也要权衡利弊,也要妥协。
这就是政治。
回到宫门口,陆青梧和韩征迎上来。看到萧晏的脸色,两人都明白了结果。
“陛下...不肯彻查?”陆青梧问。
“他说需要时间考虑。”萧晏苦笑,“我早该想到的。一桩十年前的旧案,牵扯太广,陛下不可能立刻决断。”
韩征叹了口气:“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萧晏说,“但也不能干等。我们先把证据备份,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继续做我们该做的事。”
马车驶回医馆。夜已深,但医馆内灯火通明。林素云、沈嬷嬷、秦嬷嬷都没睡,等着他们回来。
听完萧晏的叙述,林素云眼中闪过失望,但很快又坚定起来:“陛下既然收下了证据,就说明他在考虑。我们等了十年,不差这几天。”
“对。”陆青梧说,“而且,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继续开医馆,治病救人。无论朝堂如何变幻,百姓的病痛不会等。”
萧晏看着众人,心中的失落稍稍缓解。是的,他们还有医馆,还有病人,还有未竟的事业。
“明天,医馆重新开诊。”他说,“青州的防疫经验要推广,更多的医者要培养。这才是母亲真正的遗愿。”
那一夜,医馆众人很晚才睡。陆青梧回到房间,却没有睡意。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如水,洒在院中的草药架上。
门被轻轻敲响。
“进。”
萧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沈嬷嬷说,我们不在时,有人送了一封信给你。送信的人说是柳先生。”
陆青梧接过信,拆开。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迹娟秀:
“青梧吾侄:闻你平安,甚慰。今陆府已败,你父下狱,你嫡母携女归乡。你既已自立,当珍惜此身。柳姨知你学医有成,心甚慰。然长安水深,朝局诡谲,你与安宁郡王所为,已触某些人逆鳞。若需相助,可至城东柳宅寻我。切记:勿轻信宫中承诺,真相往往比权势更脆弱。柳姨字。”
信很短,但信息量很大。陆青梧看完,递给萧晏。
萧晏看完,皱眉:“柳先生...我听说过她。她曾是宫中乐师,后来离宫,在长安颇有人脉。但她为何要帮你?”
“她是我生母的旧友。”陆青梧说,“而且,她信中提到的‘勿轻信宫中承诺’,似乎知道陛下不会立刻彻查。”
萧晏点头:“这位柳先生不简单。或许,我们可以见她一面。”
“但现在医馆外可能有人监视。”
“等风头过去再说。”萧晏说,“你先休息吧,今天辛苦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青梧,今天在宫中,陛下问我知不知道彻查的后果。我说知道,但还是要查。因为有些事,明知后果也要做。这是母亲教我的。”
陆青梧看着他:“你后悔吗?”
“不后悔。”萧晏笑了,“只是觉得,这条路比想象中更难走。但幸好,不是一个人走。”
他关上门离开。陆青梧坐在灯下,反复看着柳先生的信。长安水深,朝局诡谲...她来到这个世界大半年,终于开始触及这个时代的真实面目。
但她不害怕。因为有医馆,有病人,有萧晏,有这么多同行者。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陆青梧吹熄灯,躺到床上。明天,医馆重新开诊,又有新的病人在等待。
而真相,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终将破土而出。
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耐心,也需要更多人的努力。
雨后的长安城,空气清新。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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