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抉择
过了正月十五,队伍终于走出山区,进入平原。
路好走了,天气却更冷了。平原上的风没有遮挡,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这天傍晚,到了一个镇子。说是镇子,其实比村子大不了多少,但好歹有个客栈,能住人。
差役们去喝酒了,让犯人们挤在柴房里。
左桃照例去厨房帮忙,帮着烧火、洗碗,换一碗热汤给那几个孩子喝。
厨房的婆子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看着左桃忙里忙外,忽然叹了口气。
“姑娘,你是犯官家眷?”
左桃摇摇头:“不是,我是跟着来的。”
“跟着来的?”婆子愣了愣,“你不是犯人,跟着来做什么?这流放的路,九死一生,你一个姑娘家,图什么?”
左桃沉默了。
图什么?
她也不知道。
图报恩?图那个承诺?还是图……
她想起顾衍洲的脸,想起他说“我护着你”时的眼神。
心里忽然有些慌。
婆子见她不说话,又叹了口气:“姑娘,老婆子多嘴说一句。这流放的路还长着呢,前头还有两千多里,得走好几个月。你能走到今天,是你命大。可往后呢?你能保证一直命大?”
左桃低着头,没说话。
“老婆子看你是个好姑娘,不想看你白白送了命。”婆子压低声音,“你要是想走,老婆子可以帮你。后门出去,往东走三十里,有个县城,那里有去南边的商队。你跟着商队走,不出两个月就能到江南。到了江南,天高皇帝远,谁还管你是不是流放的?”
左桃抬起头,看着婆子。
她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走?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
她一直以为,她会跟着他们,一直走到宁古塔,走到那个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
可是现在,有人告诉她,你可以走。
你可以不用再挨冻,不用再挨打,不用再没日没夜地干活,不用再把自己的血喂给别人喝。
你可以去江南,去那个听说四季如春、富庶繁华的地方,重新开始。
她攥紧了手里的抹布。
“姑娘?”婆子看着她,“你考虑考虑?老婆子明天早上才走,你要是想好了,就来找我。”
左桃点了点头,没说话。
夜里,她睡不着。
柴房里很冷,挤着十几个人,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
左桃缩在角落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婆子的话,一会儿是顾衍洲的脸,一会儿是她爹的脸。
她想起她爹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桃子,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什么是好好活着?
是跟着他们去宁古塔,九死一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地方?还是趁现在有机会,逃出去,去江南,重新开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她走了,顾衍洲怎么办?顾婉宁怎么办?那几个孩子怎么办?
他们还会给她留肉干吗?还会给她留糖吗?还会在挨打的时候冲出来护着她吗?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左桃。”
有人叫她。
她睁开眼,是顾婉宁。
顾婉宁挤过来,挨着她坐下,小声问:“你怎么了?哭了?”
左桃擦了擦脸,说:“没事。”
顾婉宁看着她,忽然说:“是不是那个婆子跟你说什么了?”
左桃一愣。
“我都听见了。”顾婉宁压低声音,“她说让你走,去江南。”
左桃没说话。
顾婉宁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冰一样。
“左桃,你要是想走,就走吧。”
左桃抬起头看着她。
“我知道你不欠我们的。”顾婉宁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来报恩的,可你已经报完了。你救了我娘,救了我弟弟,救了好几个人。你把自己的血给我弟弟喝,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你做的够多了。”
左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顾婉宁打断了她。
“可我不拦你。”她说,“你走吧。去江南,好好活着。”
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顾婉宁脸上。
她的眼睛红红的,却带着笑。
左桃看着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破庙里,她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说“等到了地方,我求母亲留下你”。
那时候她还是侯府嫡女,还想着到了地方要留下她。
现在,她让她走。
左桃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不走。”她说。
顾婉宁愣住了。
“为什么?”
左桃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因为我答应了。”她说,“我答应顾大哥,陪他走到地方。”
“可你……”
“我知道。”左桃打断她,“我知道这条路很难走,我知道我可能会死。可我答应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顾婉宁。
“小姐,你信不信,人活着,得对得起自己的心?”
顾婉宁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月光下,左桃的脸很平静,眼睛很亮。
她忽然觉得,这个烧火丫头,比她们所有人都活得明白。
第二天早上,左桃去厨房找那个婆子。
“大娘,谢谢您的好意。”她给婆子鞠了一躬,“我不走。”
婆子看着她,叹了口气。
“姑娘,你想好了?”
“想好了。”
婆子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
“行,是个有情有义的。老婆子不多说了。”她从灶台底下摸出两个馒头,塞给左桃,“拿着,路上吃。”
左桃捧着那两个馒头,眼眶有些发热。
“谢谢大娘。”
队伍又要启程了。
左桃背着包袱,跟在队伍后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顾衍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
“昨晚那个婆子,是不是让你走?”
左桃愣了愣,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顾衍洲没答话,只是看着前方。
“为什么不走?”
左桃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答应了。”
顾衍洲转过头来看着她。
阳光下,她的脸有些苍白,眼睛却很亮。
“答应的事,就要做到。”她说,“我爹教的。”
顾衍洲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却让他的整个人都柔和起来。
“好。”他说,“那咱们一起走。”
左桃看着他,也笑了。
“好,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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