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老槐树下的秘密
从那以后,找我的人越来越多。
有的是村里的,有的是外村的,还有的是我根本不认识的人。他们来找我,有的是让我帮忙带路,有的是让我帮忙传话,有的是让我帮忙找东西。
我都一一办了。
奶奶说,这叫“积阴德”。积得多了,将来当地府的小先生,路子就顺。
那年春天,发生了一件事。
这件事,跟后山那棵老槐树有关。
那天早上,村里来了几个人,开着辆大卡车,说是县里修路的,要砍掉后山那棵老槐树,说那树挡了规划的路。
村里人一听就炸了锅。
那棵老槐树多少年了?没人说得清。有人说几百年,有人说上千年。村里的老人从小就听老一辈讲,那树有灵性,不能动,动了要出大事。
可修路的人不听。
他们说,这都是封建迷信,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
他们拿着锯子和斧头,上了后山。
村里人拦不住,就跟在后头,想看看他们到底敢不敢动手。
我也去了。
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黑黢黢的,遮天蔽日。树底下还是阴凉阴凉的,明明是春天,太阳明晃晃的,一走到树底下,就冷飕飕的。
那几个修路的人站在树前,仰着头看。
“好家伙,这树真够大的。”领头那个说,“锯了能卖不少钱。”
“头儿,这树真能锯?”
“废话,锯!给我锯!”
几个人拿起锯,往树根上比划。
村里人站在不远处,没人上前拦,也没人说话。就那么看着。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几个人的锯子贴上树皮。
就在锯子刚碰到树皮的那一刻,忽然起风了。
那风来得奇怪,刚才还风和日丽的,忽然就刮起来了。刮得又急又猛,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得人睁不开眼。
那几个拿锯的人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一个人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怎么回事?哪来的风?”
“邪门,太邪门了。”
领头那个不信邪,吼道:“都给我起来,锯!”
几个人爬起来,又凑到树跟前。
风更大了。
大得不像话,吹得树枝咔嚓咔嚓地响,好像随时都会断下来砸人。
一个人忽然指着树根,尖叫起来:“你们看!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树根底下,有个东西在动。
是一个洞。
树根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洞,黑黢黢的,有碗口那么大。那个洞正在往外冒东西。
不是水,也不是土,是头发。
黑黑的,长长的,一缕一缕的,从洞里往外冒。
那头发越冒越多,很快就冒了一大堆,铺在树根底下,像一片黑色的草。
所有人都傻眼了。
那几个拿锯的人,脸都白了。
“这……这什么东西?”
“我说不能动吧!这树有灵性!”
“跑吧!”
几个人扔下锯子,转身就跑。
村里人也慌了,纷纷往后撤。
我没跑。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堆头发。
那些头发在动,在长,越冒越多,很快就铺满了整个树根底下。然后,那些头发开始往回收。
不是往洞里收,是往一起收,收成一团,然后慢慢隆起。
隆成了一个脑袋的形状。
接着是肩膀,是身子,是胳膊。
一个人从树根底下爬了出来。
是个女人。
穿着一身白衣裳,披着长发,低着头,看不清脸。
她从树根底下爬出来,站直了身子,然后抬起头,朝我看过来。
那张脸,我认识。
是那口红棺材里的女人。
刘老歪的未婚妻。
她看着我,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我没动。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了。
离得近了,我才看清,她的脸不年轻了。皱纹一道一道的,皮肤灰白灰白的,眼眶深深地凹进去,嘴唇是乌青色的。
“你是……”我开口想说话。
“你送过刘老歪。”她说,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我谢谢你。”
“您……您是刘奶奶?”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很苦,很涩,像是嚼了一嘴的黄连。
“什么刘奶奶,”她说,“我连刘家的门都没进过。”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说:“他在那边,好吗?”
“谁?”
“老歪。”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着呢。我去送他的时候,他眼睛闭得紧紧的,脸上还有笑。”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那就好。”
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小先生,”她说,“往后这棵树,就交给你了。”
“交给我?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只是指了指那棵树。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愣住了。
那棵老槐树变了。
树还是那棵树,但树皮上多了很多东西。密密麻麻的,全是人脸。
那些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在睡。它们嵌在树皮里,跟树皮长在一起,像一个个浮雕。
“这……这是什么?”
“都是没走成的。”她说,“死在路上的,没送到地方的,被人忘掉的,没人认的。都在这儿。”
我呆呆地看着那些人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到树跟前,伸手摸了摸树皮。
那些脸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往后,你就是他们的引路人了。”她说,“他们出不来,你得进去。”
“进去?进哪儿?”
“进树里。”
我愣住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忽然伸手推了我一把。
那手看着枯瘦,力气却大得出奇。我被她一推,身不由己地往前扑,一头撞在树上。
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树外了。
我在树里。
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根须,盘根错节,织成一个巨大的网。那些根须有的是木头,有的却是别的——骨头、头发、布条、破碗、铜钱……什么都有。
根须中间,坐着很多人。
他们围成一圈,看着我。
“来了。”有人轻轻说。
“新来的引路人。”另一个人说。
“好年轻。”
“尸生子,难怪。”
我站在那儿,被他们看得浑身发毛。
一个老人从人群中站起来,慢慢走到我面前。
他穿着古代的衣裳,头发盘成髻,用一根木簪别着。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眼睛却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小先生,”他说,“等你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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