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雪融

第八章 雪融

雪化了。

春天来得很快。

一夜之间，山上的雪就开始消融，化成水流进蓄水池，流下山谷，汇成小溪。

山脊上的路露出来了。

那些东西，也来了。

囡囡第一个发现。

那天早上，她突然从床上跳起来，跑到外面，站在悬崖边往下看。

沈南跟出去：“囡囡，怎么了？”

囡囡指着山下：“它们来了。”

沈南的心沉了下去。

她往山下看，什么也看不清。但囡囡的眼睛，能看到她看不到的东西。

书以奎也出来了。

“多远？”

“山脚下，”囡囡说，“很多很多。”

书以奎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下令。

“所有人，进防御位置。猴子，带人把石头搬到墙后面。林远，小刘，守住小门。沈南，你带女人和孩子进屋里躲着。”

沈南想说什么，但书以奎已经转身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是他们的首领。

他要保护他们。

她抱起囡囡，拉着张奶奶，带着林小苗和小燕，进了最大的那间石头房。

门从里面闩上。

窗户用木板封死。

她们挤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大黑没进来，它跟着书以奎去了。

沈南摸着腰上的匕首——书以奎送的那把，心里默默地祈祷。

外面，开始有声音了。

先是远处传来的“嗬嗬”声，很模糊，像风声。

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然后是石头滚动的声音——猴子他们在往山脊下面扔石头。

然后是撞击声——那些东西在撞墙。

然后是人的喊声——书以奎的，猴子的，林远的，小刘的。

沈南坐在屋里，握紧匕首，一动不能动。

囡囡缩在她怀里，浑身发抖。

张奶奶抱着她，嘴里念念有词——是在念佛。

林小苗脸色苍白，握着沈南的手，攥得死紧。

小燕缩在墙角，捂着脸，不敢听。

时间过得特别慢。

每一秒都像一年。

外面那些声音，撞击声，喊声，惨叫声，混成一片，听得人心里发毛。

突然，一声巨响。

沈南的心跳停了半拍。

那是墙塌的声音。

那些东西，冲进来了？

她几乎要站起来冲出去。

但张奶奶拉住了她：“姑娘，别出去。你出去也没用。相信他们。”

沈南咬着牙，又坐下来。

外面那些声音更近了。

她能听到那些东西的“嗬嗬”声，就在门外。

它们到了？

门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沈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又撞了一下。

门闩在抖。

再撞一下，门闩就要断了。

沈南站起来，握紧匕首，挡在所有人前面。

囡囡在身后小声叫：“姐姐……”

沈南没回头。

门又被撞了一下。

门闩裂了。

再来一下——

突然，外面的撞击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狗叫。

大黑！

沈南冲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大黑正咬着一个东西的腿，死命地往外拖。那个东西——是一个丧尸，已经被咬得半死不活了，还在挣扎。

书以奎站在不远处，浑身是血，正在用刀砍另一个丧尸。

猴子和林远也还在，他们背靠背，抵挡着最后几个丧尸。

墙确实塌了一段，但不多。那些冲进来的丧尸，已经被他们杀得差不多了。

沈南看着书以奎。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丧尸的。他的动作已经慢了，显然累了。但他还在砍，还在杀。

最后一个丧尸倒下了。

书以奎拄着刀，大口喘气。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沈南这边。

他看到她站在门边，看到了她脸上的担心。

他冲她点了点头。

那意思是：没事了。

沈南的眼眶突然湿了。

她打开门，冲出去，跑到他面前。

他浑身是血，但还站着。

“受伤没？”她问。

他摇摇头。

沈南看着他，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抱住她。

他的怀抱很暖，很稳，满是血腥味。

“没事了。”他说。

沈南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流了下来。

那天，他们杀了多少丧尸？

没人数得清。

山脊上，墙边，山顶上，到处都是尸体。那些东西的尸体，黑色的血渗进刚化冻的土里，发出刺鼻的臭味。

他们把尸体推到悬崖下面，让山风把它们吹散。

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个人。

小刘不见了。

小燕疯了一样到处找，最后在山脊边上的悬崖下面，找到了他。

他掉下去了。

不知道是被丧尸推下去的，还是自己滑下去的。

小燕趴在悬崖边，哭得撕心裂肺。

大家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老郑走过去，把她扶起来，轻声说：“孩子，别看了，走吧。”

小燕哭着，被他拉走了。

沈南看着悬崖下面，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小刘那个年轻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总爱看书。他跟他女朋友小燕，感情很好，末世里也一直在一起。

现在，他死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

他们把小刘埋在山顶的另一边，离老吴的坟不远。

小燕在他的坟前坐了一夜，谁劝都不走。

第二天早上，她回来了。

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不再哭了。

她走到书以奎面前，说：“奎哥，以后有什么活，尽管吩咐。我干得动。”

书以奎看着她，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小燕变了。

不再躲在人群后面，不再害怕那些东西。她开始学用刀，学砍丧尸，学放哨。她的眼神变得很硬，像石头一样。

沈南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失去爱人的人，要么崩溃，要么变强。

小燕选择了变强。

冬天过去了。

那些东西，被打退了。

但还会有下一个冬天吗？

还会有下一次进攻吗？

没有人知道。

沈南站在悬崖边，看着远处的群山。

春天来了，山开始变绿了。

草长出来了，树发芽了，野花开得到处都是。

但这个世界，还是那个末世。

那些东西还在，变异动物还在，变异植物还在，吃人的变异人还在。

人类，还在挣扎求生。

但沈南看着身边的人，心里忽然有了一点暖意。

书以奎站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远方。

大黑趴在她脚边，晒着太阳。

囡囡在远处跑，追着蝴蝶。

张奶奶在菜地里忙活，准备种新的菜。

林小苗和林远在修房子，把冬天损坏的地方补好。

猴子和老郑在清点武器，准备下一次下山找食物。

小燕在练刀，一刀一刀，砍得很认真。

这些人，都是她的家人。

在这个末世里，他们就是她的家。

“想什么呢？”书以奎问。

沈南笑了笑：“想我们还能活多久。”

书以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很久。”

沈南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他说。

沈南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说：“你在，我就不会死。我不会死，你们就不会死。”

沈南的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暖暖的，酸酸的，甜甜的。

像春天。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远方。

“那就一起活下去。”她说。

“嗯。”他说。

一起活下去。

在这个末世里，在这个食物链扭转的世界里。

一起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