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托付

第八章 托付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秀娘愣愣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复杂的、说不清是什么的神色。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

“你……你怎么知道？”

“我找了快一年。”上官清音说，“从临溪镇，到青禾县，再到这儿。”

秀娘沉默着，低下头，看着躺在身边的石头。石头正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两个大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你当初为什么不要他？”秀娘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上官清音把原身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被苏文成骗了身子，怀了孕，被赶出家门，一个人生下孩子，养到一岁多实在养不起，想去求那家人收留，结果那家人不仅不收，还说孩子已经“处理”了。她当场就疯了，后来病倒，再后来……

“我差点死了。”她说，“是老天爷不收我，让我活过来，来找他。”

秀娘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你是个好娘。”她说，“比我强。”

“你别这么说——”

“是真的。”秀娘打断她，擦了一把眼泪，“我……我不是他亲娘。我是他后娘。”

上官清音愣住了。

“我男人……就是收养他的那个刘木匠，三年前死了。”秀娘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那伙人来闹的时候，他为了保护我和石头，被人打了一顿，回来就病倒了。拖了半年，还是没撑过去。”

上官清音心里一紧。

“他临死前跟我说，石头是个可怜孩子，让我一定要把他养大。”秀娘低头看着石头，“我答应了。可是……可是我太没用了。我一个人，带着个孩子，什么活都干不了，只能靠给人缝缝补补挣几个钱。石头跟着我，吃不饱穿不暖，我……”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捂着嘴，无声地流泪。

石头看见娘哭了，吓得爬过去抱住她：“娘，娘你怎么了？你别哭，石头乖，石头不吃了，石头不饿了……”

秀娘一把抱住他，哭得更凶了。

上官清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本来是来认孩子的。

可现在，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认。

这个病弱的女人，这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女人，却把石头当亲生儿子一样疼。石头也把她当亲娘，叫她“娘”，抱着她，哄她。

她凭什么把孩子从她身边带走？

“秀娘，”她蹲下来，轻声说，“我不是来抢孩子的。石头是你养大的，你才是他的娘。”

秀娘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你……你不带走他？”

“我想带走他。”上官清音诚实地说，“但不是现在。他现在跟你亲，你对他好，他舍不得你。我要是硬把他带走，他会恨我一辈子。”

秀娘愣住了。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上官清音想了想，说：“我先把你和石头接到青禾县去。我在那儿有个铺子，日子还过得去。你带着石头跟我一起住，我把你的病治好，把石头养大。等他长大了，懂事了，想认谁做娘，让他自己选。”

秀娘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你……你愿意养我们娘俩？”

“我愿意养石头。”上官清音说，“养你是顺便的。你养了他三年，我养你三年，算是扯平了。”

秀娘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这次，是高兴的眼泪。

“谢谢，”她哭着说，“谢谢你……”

“别谢我。”上官清音站起来，“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你记住，从今天开始，石头就是我的干儿子。你要是敢对他不好，我随时把他带走。”

秀娘拼命点头：“我对你好，我一定对你好……”

石头在旁边听得似懂非懂，眨巴着眼睛问：“姐姐，你要跟我们住一起吗？”

上官清音笑了，摸摸他的头：“对，从今天开始，姐姐跟你们住一起。”

“那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可以。”

“那我娘呢？”

“她还是你娘。”

石头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没太明白，但还是高兴地笑了。

第二天一早，上官清音雇了辆牛车，把秀娘和石头接上了车，一路往青禾县赶。

秀娘的身体太虚弱，走不动路，只能躺着。石头倒是精神得很，一路上趴在车窗边，看什么都新鲜，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姐姐姐姐，那个是什么？”

“那是山。”

“山好大啊！”

“姐姐姐姐，那个是什么？”

“那是河。”

“河好长啊！”

“姐姐姐姐，那个是什么？”

“那是树。”

“树好多啊！”

上官清音被他问得头大，但又忍不住想笑。

这孩子，太活泼了。

活泼得……像一束阳光，照进她灰扑扑的生活里。

傍晚的时候，牛车终于到了青禾县。

铺子门口，两个小丫头正翘首以盼。看见牛车来了，一窝蜂涌上来。

“东家！您可算回来了！”

“东家，您怎么去了这么久？我们都担心死了！”

“东家，这位是……？”

上官清音跳下车，把秀娘扶下来，又抱起石头，对两个小丫头说：“这是秀娘，这是石头，从今天开始，他们跟我们住一起。”

两个小丫头面面相觑，但也没多问，赶紧帮着搬东西、收拾屋子。

秀娘被扶进后院，躺在刚收拾出来的床上，看着这间虽然简陋但干净整齐的屋子，又看着忙里忙外的上官清音，眼泪又忍不住流下来。

她活这么大，除了死去的男人，从来没人对她这么好过。

“清音姐，”她哽咽着说，“我……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

“别，”上官清音头也不回地说，“我不需要牛马，我需要人帮我干活。等你病好了，就在铺子里帮忙，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你开五百文工钱。”

秀娘愣住了。

“五百文？”

“嫌少？”

“不不不，”秀娘慌忙摆手，“太多了，太多了，我不要工钱，你让我干活就行——”

“让你拿着就拿着。”上官清音打断她，“石头要花钱的地方多，你手里没点钱怎么行？”

秀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那个忙忙碌碌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世上原来真的有好人。

老天爷待她不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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