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引路
第一个来找我的,是村西头的孙寡妇。
孙寡妇死了有三年了。她活着的时候,我见过她几面,印象不深,就知道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孩子们都出息了,去了城里,把她一个人扔在村里。
她是在一个雨夜死的。死了三天才被发现,还是因为邻居闻着味儿不对,报了警。
按理说,这种死了三年的人,不该来找我。
但她来了。
那天夜里,我正睡得香,忽然听见有人在窗外喊我:“沐屿……沐屿……”
声音细细的,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睁开眼,看见窗户纸上映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瘦瘦的,佝偻着腰,头发披散着。
“沐屿……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爬起来,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确实是孙寡妇。
她穿着一身湿透的衣裳,头发贴在脸上,脸上白得发青,眼眶子深深地凹进去,嘴唇乌紫乌紫的。
“孙奶奶,您怎么……”
“我冷。”她说,“沐屿,我冷。”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难受。
三年了,她还穿着死的时候那身衣裳,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她的头发还在滴水,滴在地上,却没有湿印子。
“您冷,是因为衣裳湿了。”我说,“您为什么不换一身?”
“我找不到。”她说,“我找了好久好久,找不到我的衣裳。”
我愣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
她死的时候,是一个人。死后被人发现,草草收殓,换的寿衣不是她自己的。她的魂儿不认那身衣裳,所以一直穿着死的时候那身湿衣裳,一直冷。
“您等等。”我说。
我跑回屋里,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找出一件我娘的旧衣裳。
那是我娘留下的,她活着的时候最爱穿的一件,蓝底白花的褂子。奶奶一直收着,舍不得扔。
我拿着衣裳出来,递给孙寡妇。
她接过衣裳,愣了愣。
“这是……”
“我娘的。”我说,“她走了,用不着了。您试试合不合身。”
孙寡妇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红的跟我娘一样,从眼角往外蔓延,红到的地方,皮肤就变得透明了一点。
“好孩子。”她说,“好孩子……”
她拿着衣裳,转过身,背对着我。
等再转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换上了那件蓝底白花的褂子。
衣裳有点长,但穿在她身上,意外地合身。
“暖和不?”我问。
她点点头:“暖和了。”
然后她朝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沐屿,你有空,去我家老屋看看。”她说,“床底下有个罐子,是我攒的。给我那几个不孝的东西留个念想。”
说完,她就走了。
消失在夜色里,再也没回头。
第二天,我把这事告诉了我奶奶。
奶奶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她是个苦命人。”
“奶奶,她说的罐子……”
“去看看。”
我去了孙寡妇家的老屋。
那屋子早就没人住了,门窗都破了,里面落满了灰。我找了一圈,在床底下找到了一个瓦罐。
罐子里装着钱。
一沓一沓的,全是旧版的人民币,最大面额的十块,最小的一毛。整整齐齐地叠着,用橡皮筋捆好,一捆一捆的。
我数了数,一共三千二百块。
对城里人来说,这点钱不算什么。但对孙寡妇来说,这可能是她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
我把钱拿回去,交给奶奶。
奶奶看着那些钱,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让我把钱收好,等孙寡妇的孩子们回来,再给他们。
可孙寡妇的孩子们一直没回来。
到现在,那些钱还在我家柜子里放着。
第二个来找我的,是个我不认识的人。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头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洇着血。
他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劈柴。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奶奶在灶房里蒸粘豆包,让我多劈些柴,晚上烧炕用。
我正劈着,忽然觉得身后有人。
回头一看,他站在那儿。
年轻,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脸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军装有点旧,但洗得很干净,肩章上还有两颗星。
“你是谁?”我问。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能看见他。
“你……看得见我?”
“嗯。”
他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很好看,露出一口白牙。
“小兄弟,麻烦你帮个忙。”他说,“我是来走亲戚的,结果迷了路,找不着我姨家了。”
“你姨是谁?”
“我姨叫张翠花,就住这村里。”
张翠花?
我想了想,村里确实有个张翠花,是村北头的老太太,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儿女都在外地。
“你是她什么人?”
“外甥。”他说,“我娘是她亲妹妹。”
“那你……怎么这个打扮?”
我指了指他的军装和头上的绷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死了。”
虽然我早就猜到了,但听他亲口说出来,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怎么死的?”
“打仗。”他说,“去年在南边。牺牲之后,部队把我送回家。我娘把我埋了,立了碑。但我想我姨,想来看看她。结果找了半天,找不着她家。”
我看着他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能带我去吗?”他问。
我点点头。
我带着他,穿过村子,走到村北头。
张翠花的家在一个小山坡上,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枣树。
我们站在院门口,往里看。
屋里亮着灯,窗户上贴着一对红窗花。透过窗户,能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在屋里走动。
“那就是我姨。”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很久。
我想喊一声,让他进去,但他拦住了我。
“不用。”他说,“看见就行。”
“你不进去说句话?”
他摇摇头:“说不着。我是死人,她是活人。进去了,反倒吓着她。”
“那你……”
“我就是想看看她。”他说,“看她过得好不好。”
我们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屋里那个佝偻的身影走到窗前,伸手拉了拉窗帘。窗帘是那种旧式的花布,拉上之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笑了笑,转身就走。
“这就走了?”我跟上去。
“走了。”他说,“小兄弟,谢谢你。”
“那你……去哪儿?”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
“回我该去的地方。”他说,“本来早该回去了,就是心里惦记着我姨,一直没走。现在看过了,就安心了。”
“你该去的地方,是哪儿?”
他想了想,说:“应该是部队吧。我们连队的人,都在那儿等我。”
我忽然想起刘三爷带我去过的那个地方,那扇门。
“你回去的路上,会经过一扇门吗?”
他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我送过别人。”
他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有点复杂。
“小兄弟,你到底是……”
“我叫高沐屿。”我说,“我奶奶说,我将来要当地府的小先生。”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咱们以后还能见面。”
“为什么?”
“因为我将来,也得从你那儿过。”
他朝我挥挥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下来,回头对我说:“小兄弟,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告诉我姨一声,就说……就说我挺好的。让她别惦记。”
“我怎么说?她又不认识我。”
他想了想,说:“你就跟她说,前几天她做的梦,是真的。”
“什么梦?”
他没回答,只是笑了笑,然后就走了。
消失在夜色里,再也没回头。
第二天,我去找了张翠花。
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看见我进来,有点意外。
“你是……老高家那孙子吧?”
“是我,张奶奶。”
“有事?”
我想了想,说:“张奶奶,您前几天是不是做了个梦?”
她愣住了。
“什么梦?”
“梦见一个人。穿军装的,年轻的,管您叫姨。”
她脸色忽然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他让我告诉您,他在那边挺好的,让您别惦记。”
老太太呆呆地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然后她忽然哭了。
哭得很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哗哗地流。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她哭完了,她才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说那个外甥从小就没了爹,跟着她和她妹妹长大。说那孩子命苦,好不容易当上兵,有了出息,结果一年不到就没了。说部队来送消息的时候,她妹妹当场就晕过去了。说她一直不信他就这么没了,总觉得他还会回来。说前几天夜里,她真的梦见了他,梦见他还穿着那身军装,笑着喊她姨。
“那梦是真的。”她说,“我就知道,他肯定来过。”
我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确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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