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

七十九

念念七岁那年秋天，上小学了。

开学第一天，她背着新书包，穿着新校服，站在校门口回头冲我们挥手。

“爸爸妈妈再见！”

沈默站在我旁边，眼眶有点红。

我瞥他一眼。

“你哭什么？”

他吸了吸鼻子。

“没哭。就是……她长大了。”

我看着他那样，忍不住笑了。

这人，当年在烧烤摊上那么酷，现在女儿上个小学就能把他整哭。

念念倒是适应得很快。每天回来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今天认识了新朋友，明天学会了新游戏，后天老师表扬她了。

我们以为日子就这么顺顺当当过下去了。

直到那个电话打来。

那是十月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请问是沈念的家长吗？”

“我是。”

“我是学校老师。您方便来一趟吗？沈念在学校出了点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

老师顿了一下。

“她把同学打了。”

我愣住了。

念念？打人？

我女儿？那个看见蚂蚁都要绕着走的念念？

挂了电话，我开车往学校赶。路上给沈默打了个电话，他说马上过来。

到了学校，我被老师领进办公室。

一进门，就看见念念站在墙边，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里全是倔强。

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个胖胖的小男孩，正在哭。他脸上有一道红印子，看着像是被指甲划的。旁边站着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正叉着腰，嘴里不停地数落。

“你看看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小小年纪就这么暴力，长大了还得了？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必须开除！”

念念一声不吭，就站在那儿，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念念，怎么回事？”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哭。

“妈妈，他该打。”

我愣了一下。

那个卷发女人听见这话，炸了。

“听见没有？她还理直气壮！你家孩子什么素质？打人还该打？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我站起来，看着她。

“这位家长，事情还没弄清楚，您先别急。”

“有什么不清楚的？我儿子脸上的伤摆在这儿！”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

沈默走进来。

他穿着西装，应该是直接从公司赶过来的。进门先看了念念一眼，然后走到我身边。

“怎么回事？”

我摇摇头。

“还没问清楚。”

老师这时候开口了。

“两位家长来了，那我们就说一下情况。”

她看了念念一眼。

“沈念同学，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念念抬起头。

“他说我爸爸是烤串的，说我妈妈是烤串的老婆，说我们家是卖羊肉串的穷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个卷发女人愣了一下，然后讪讪地说：“小孩子开玩笑，至于打人吗？”

念念转过头，盯着她。

“他不是开玩笑。他天天说。说了半个月。”

她的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掉下来。

“他说我爸爸没文化，说我妈妈配不上爸爸，说我们一家都是底层。今天他还说，说我长大也是卖羊肉串的命。”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爸爸就是烤串的。我妈妈就是在烧烤摊上抓的我爸爸。我们家就是卖羊肉串的。我不觉得丢人。”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卷发女人。

“但是他不能这么说我爸爸。”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我蹲下来，把念念抱进怀里。

她终于哭出来，趴在我肩上，小小的身体一抖一抖的。

我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

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还在哭的小男孩，又看看那个卷发女人。

他一句话都没说。

可那个眼神，让那个卷发女人往后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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