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天运庇祐
‘看你的样子不像普通江湖郎中,就这么有闲情逸致来插手管事?’一股威严盛气混杂在声音之中,铺天盖地的朝耀静脑门贯入。
耀静抬起头看着屋顶的梁柱之间,按摩着自己的颈椎骨,‘行于大道,若就这样撇下清袖撒手离去,即便老天宽恕我,我自己都无法容忍自己。’
一抹黑影从梁柱间滑落,那是浑身漆黑的老者,鼻子不断抽动着,即便老态龙钟,但双眼的精光,却不断在眼底深处浮动,‘虚伪,明明身子一点人味都全无,却还顶着人类的躯壳,高谈人类的阔论,不觉得恶心反胃吗?’
耀静看着眼前的老者,露出一抹笑意,‘那前辈你呢,化成人类的躯壳,却鄙视着人类,这不是更加令人发笑。’
明明身距好几丈,但老者手一甩,耀静顿时被打飞了出去,‘没错,我是鄙视着人类,有事来求神,没事来砸庙,人类就是这样恩将仇报,所以我睥睨他们。’
耀静嗅了嗅脸上残留的气息,一股稀薄的檀香在耀静的脸庞不断徘徊,耀静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恭恭敬敬的鞠了个恭,‘看来是晚辈误会前辈你了,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前辈见谅。’
老者冷哼了一声,手一挥庙门顿时闭掩起来,‘无知小儿,你冒犯的又不是我,得罪了瘟神,你还妄想能留有全尸吗?’
耀静皱着眉毛,疑惑的问道,‘瘟神?’
老者皱眉,低声呢喃了一句,‘连这都不知道……就跑来找死。’
看着不解的耀静,老者冷笑了一声,‘瘟神,就是那些遭逢极大的冤屈,受天运庇祐,转化的魂魄,现在的瘟疫,既可以说是天灾也可以说是人祸。’
耀静惊讶的看着老者,‘受天运庇祐……可是怨气?’
老者瞥了耀静一眼,‘怨气早就被其他宵小之徒抢夺而去了,反正那些瘟神也不需要那成煞的怨气,当然就便宜了那些宵小之徒。’
耀静的表情沉重了下来,看了看怀中的聚灵归元丹,转身就要离去。
老者冷笑了一声,‘即便如此,你还是想要干涉天灾人祸?惹恼了瘟使,就算你手中有再多灵丹妙药,也救不了你自己。’
耀静身子骨顿了一会,‘谢谢前辈……不过大道不就是知其不可而为之。’
看着耀静的身影,老者叹了口气,从香炉内抓了把灰,朝耀静的方向扔了过去,只见炉灰宛如尘雾般,在耀静的身子四周飘浮不定,‘碍于天命,老夫只能帮你至此,剩下的就看你个人造化了。’
耀静点了点头,恭敬的朝老者鞠恭,心念一动,丹田内的里?太极,顿时转为幻?太极,整个人的身影融入消失在老者眼前。
老者露出讶异的眼神,随即淡出一抹笑意,身影也逐渐消失。
看着死气沉沉的麦城,耀静咬着手指,低头沉思道,即便是瘟神也不可能一挥手就让一整座麦城人民得到瘟疫,一定有个东西,被施为术法的媒介。
就在这个时候,耀静腰际上的虚渺又开始颤栗了起来,耀静在空气中闻到了一股发酸腐烂的味道,耀静回过身子去,只见一抹发脓生蛆的魅影从他眼前掠过。
早已脱离生物,成为物妖的耀静,在嗅到那股恶臭时,还是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看着瘟神,耀静咽了一口口水,后背冷汗狂冒而出。
那是一位看似人但又不像人的生物,吋皮吋肤无一完整,头皮早已全无,斑驳脱落的脸皮,仔细观看十指皆只剩半指,蛆虫在伤口处不断钻动,舌头只依存着点皮在那摇摇欲墬,满城的煞气与怨气宛如全集结在瘟神之上。
看着石板夹缝上的草,在转眼间瞬间枯黄焦黑,耀静屏住了呼吸,后退了两步,瘟神完全没有注意到在眼旁的耀静,只是嘴里喃喃不断,‘狗官……偿命。’
不行,完全不可能打的赢他。
‘这就是天运庇祐,是吗。’想起刚刚老者在他眼前的冷笑,耀静终于了解到自己实在是太自不量力了。
即便只是半个神职,但在天运庇祐之下,那股煞气和怨气让人完全近不了身,握着虚渺,耀静咬了咬牙,‘拼了,是成是败也要拼了才知道。’
手一扬,三十二把灵剑窜出双袖,围绕在瘟神四周,发出五彩缤纷的光芒。
看着周遭的灵剑,瘟神驻足下来,两个空洞的眼窝,望着天际,裂嘴笑了出来,只见牙齿所剩无几,一股腥臭随着笑容,弥漫而出。
‘为什么要阻挡我,连老天都允我了,你们这些牛鼻道士来插什么手!’原先空洞的眼窝,此时爬出了许多苍蝇,再天空嗡嗡作响。
原先浓厚的煞气,在此刻转为滔天般的煞气,污黄的天际被渲染上一股血色,耀静所指率的灵剑,被硬生生的撑大了好几丈。
耀静双臂青筋暴露,丹田内的灵力倾注而出,额上的汗珠不断流下,碱湿的汗水流入眼眶里,耀静只能死命的将双眼的刺痛置之不理。
看着伪?太极不断被怨气扩张,耀静苦笑了,看来自己真的是太天真,瘟神根本全然不受影响,反而只激起了祂的怒火,看来是要把命赔在这里了。
‘去死,牛鼻道士!’瘟神找寻四周,终于发现到耀静的身影,随着目光,成群遍野的苍蝇夺目而出,伪?太极仅仅困住苍蝇片刻,下一眼就破阵而出。
看着到眼前的苍蝇,耀静愣住了,一股檀香缓了缓苍蝇的冲势,但再下一刻耀静还是被撞飞了出去。
就这么一撞,两间民房被撞散了开,看着摊倒的房舍,耀静吃力的爬了起来,摸着胸口,看着身上的衣服,现在却成了布条,而且还在眼前逐渐腐烂黑蚀。
‘别来碍事!’瘟神看着耀静依然活着,怒吼而出。
耀静一个翻身窜起,看着铺天盖地的苍蝇,耀静脸色一白,手中捏了个离诀,大片的火云,迎上前去。
只见苍蝇也许是因为煞气成邪,全然不惧火云,穿火而行,耀静吃惊的望着婉如黑纱成群成片的苍蝇,从他面前扑迎而上。
就在耀静苦笑准备力拼到最后一刻时,一个金光万丈的“卍”字将所有的苍蝇都挡了下来。
轻脆的铁环声响起,金色禅杖铿然落地。
耀静看着底下,一个身高不过禅杖一半高度的小僧,戴着一串足足到他腰际的佛珠,低声念了句。
‘南无阿弥佗佛。’
‘施主何苦纠缠于人世,天理循环,善恶有报,施主还是早日放下执念才是。’小僧握着手中的佛珠,字字句句平淡如水,将原本陷入疯狂的瘟神,身上的厉气净化了不少。
看着小僧,瘟神的眼神惊惧,向后退了几步,说起来瘟神其实也是由凡夫俗子受天运庇祐所转化而成的,全无一点道法,依凭着本能,释放自己的厉气和煞气。
看着小僧,瘟神的面孔混杂着愤怒和惊恐,全城上下早已死了几百人在他手中了,就连一些装神弄鬼的道士、乩童都被祂咒杀了好几个了,但是看着眼前这位不起眼的僧侣,祂却罕见的不想接近小僧。
眼见瘟神平淡了许多,耀静降了下去,手中的虚渺警戒的举在胸前。
见着耀静下来,小僧点了个头,‘道友可否先撤去阵法,不然小僧我无法进行超渡。’
耀静默然的将伪?太极收了回来,看着小僧,耀静恭敬的鞠了个恭,‘谢谢大师的相救,若不是大师即时出手,晚辈可能早已命丧黄泉了。’
罕见的,小僧的脸上浮出了一片片的红润,‘道友言重了,小僧远远担不起大师这不实之名。’
见着小僧的注意力转移,瘟神一怒吼,就迎面扑了上来。
小僧感觉到阵阵阴风迎面而来,手中的佛珠发出庄严的金光,将瘟神的身影给震摄住。
耀静手中的虚渺早已护在胸前,看着瘟神无法动弹,手中舞了个剑花就要砍下。
‘慢!’一声大吼,让耀静不由得停住了动作。
小僧和颜悦色的按住了耀静的手腕,‘道友,杀生是无法解决劫难的。’看着小僧稚嫩的脸庞,耀静无言的把虚渺收回了剑鞘中。
看着耀静的行为,小僧感谢的点了个头,缓缓走到了瘟神的面前,手中的佛珠金光依然璀璨,但却带来阵阵温暖的柔和金光,小僧看着无法动弹的瘟神,低声念了句,‘阿弥佗佛,就让小僧来渡化施主吧。’
全然不怕瘟疫,小僧就把自己的那短小的手掌,放在了瘟神的头颅上,密密麻麻的蛆虫在小僧的手中蠕动,但小僧却全然无视。
看着小僧的面容,瘟神浊黄的泪水从眼窝里流了下来,‘呜……呜……啊。’
小僧低声呢喃着经文,卍字在颗颗佛珠中逐渐亮起,‘……南无悉吉栗埵伊蒙阿唎耶……’
看着瘟神身上的煞气与厉气逐渐被净化,耀静惊讶的看着那小僧,心中暗想,竟然能够渡化瘟神,这小和尚出身肯定有来头。
看着只剩下薄薄身影的瘟神,小和尚合掌行礼,‘施主对于这尘世还有留念?’
褪去腐烂的身驱,在小僧面前的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妇人,她对着小僧跪了下去,‘大师,感谢你的渡化,当日我全身经脉惨遭挑断、吋骨吋碎,被弃置于乱葬岗,直至死亡,都无人来引渡我,所以我……我才……’
小僧低声诵了句阿弥佗佛,睁开了双眼,只见清明如镜的双瞳,带着庄严的面貌和稚嫩的脸庞,淡然的念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今日此城有如是劫难,也应为天理循环,施主不用放在心上,了无心念,才能引受佛光洗礼。’
妇人的泪水流了下来,羞愧的不敢抬起头来,‘我……我杀了这么多人,我到了那里,愧对家乡父老。’
‘不用愧对。’耀静靠在梁柱旁,边养伤边说道,‘他们都没有来救助你了,在你死后连个和尚都没请来为你诵经,愧对什么?’
听着此说法,小僧的面容略显错愕,欲言又止之刻,那妇人露出顿悟的神情,恭敬的朝耀静点了个头,‘感谢恩人提点……’,说完妇人的身形淡化,消散于空气之中。
耀静看着小僧那挣扎的面容,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样铁铸天下戈,众人观念思想不同,无所是非,无所对错。’
小僧愣了愣,思量了片刻,‘道友所见精辟,小僧领教了。’
看着城中心的坍塌的井楼......
小僧缓缓走到了井口旁,看着早已封死的井口,阵阵恶臭弥满而出,推开了沉重的铁盖,黄绿色的瘴气冲天而出。
小僧颈上的佛珠,发出端详之光,将瘴气全然净化,低头探望下去,小僧顿时发出叹息声。
耀静好奇的走到一旁,低头探望,只见一具浮尸在井中载浮载沉,盯着那具浮尸,耀静的脑海深处,顿时浮现出,虐杀、酷刑、放血、强暴……
脸色一阵惨白,耀静倒退了好几步,口中不断呢喃复诵着《境风清心诀》,才镇压住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杀念,耀静终于明了自己身上的灵剑,为何一进入城中,就不断颤鸣,因为这城中隐含的杀意和兵器不断共鸣回响,即便已经成灵的剑,也无法抵挡这种深入心坎里的杀与恨。
小僧看着那具尸骸,全然不怕尸水和怨念,“噗”的一声落入井中,站在尸骸旁,小僧感慨道,‘泡在冷水之中,难为施主了,小僧这就帮施主脱困。’
脱下了自身的袈裟,包裹在尸骸上,小僧一个借力,就跃出井口,看着小僧的内挂,耀静顿时了悟……
上面绣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字……
“善光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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