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暗流
冷霜从周远那里出来,没有回客栈,而是跟着周远去了另一个地方。
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周远推开门,让她进去。
里面是个小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正屋亮着灯,门开着,一个人站在门口,正等着他们。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一身青布衣裳,模样清秀,眉眼温和,看着不像练家子,倒像个读书人。
“这是沈玉。”周远介绍,“自己人。”
沈玉冲冷霜点了点头,让开路,让他们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桌上摆着茶壶茶碗,还冒着热气。
三个人坐下,周远给冷霜倒了碗茶。
“从今天起,你住这儿。”他说,“这儿安全。冷家的人找不到。”
冷霜点头,没说话。
沈玉看着她,忽然问:“你真是冷正青的女儿?”
冷霜看他一眼:“是。”
沈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爹以前在翰林院待过,跟你爹共过事。他说你爹是个好人,不该那么早死。”
冷霜没说话。
沈玉也不多说了,站起来,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袱,放在冷霜面前。
“这是给你准备的。”他说,“几件换洗衣裳,一点碎银子,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递给冷霜。
冷霜接过来看。木头的,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字:沈。
“这是我家的腰牌。”沈玉说,“你带着,万一有什么事,可以拿这个去沈家找我。沈家在城东,一问就知道。”
冷霜看着那块腰牌,又看看他。
“为什么帮我?”
沈玉笑了一下,笑容有点苦涩。
“我爹临死前说过,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冷正青。”他说,“当年你爹查到那件事,来找我爹商量,我爹没敢帮他。后来你爹死了,我爹一直后悔。临死还念叨,说要是当年硬气一点,也许你爹就不会死。”
他看着冷霜,说:“我不是帮我爹赎罪。我是觉得,你爹那样的人,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冷霜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块腰牌收进怀里。
“谢谢。”她说。
沈玉摆摆手,示意不用谢。
周远在旁边看着,这时候开口说:“行了,先让她歇着吧。明天开始做事。”
冷霜问:“做什么事?”
周远看着她,说:“先学东西。”
“学什么?”
“学怎么在京城活着。”周远说,“你知道京城有多少人吗?你知道京城的规矩吗?你知道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吗?你知道怎么打听消息,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在危险来之前就躲开吗?”
冷霜没说话。
“你在绝地里学的是杀人。”周远说,“但在京城,杀人是最没用的本事。你得先学别的。”
冷霜点了点头。
周远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着她。
“对了,有件事跟你说一下。”他说,“你那个大伯冷正明,现在是冷家的家主,在朝里当户部侍郎,三品官。你二叔冷正清,在翰林院当侍讲,从五品。你还有几个堂兄弟堂姐妹,都住在冷府。”
他看着冷霜,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冷霜摇头。
“意味着你一个人,要对付的是一整个家族。”周远说,“这个家族,在京城扎根上百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姻亲故交数不胜数。你动他们一根汗毛,会有无数人跳出来咬你。”
冷霜没说话。
周远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叹了口气,推门走了。
沈玉也站起来,说:“你早点歇着,有什么事叫我。我住东厢。”
说完也走了。
冷霜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桌上的茶碗,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上没有月亮,黑沉沉的,只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地挂着。
冷霜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大黄。
大黄死的那天晚上,也有星星。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跑,只知道躲,只知道活下来。
现在她知道了。
知道是谁杀了她爹,知道为什么杀,知道那些人还在哪儿,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冷正明,户部侍郎。
冷正清,翰林侍讲。
一个三品,一个从五品。
都活得好好的,都当着官,都过着人上人的日子。
没人记得七年前死的那对夫妻,没人记得那个被赶出去的傻子。
冷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星星,站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走回屋里,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她要学东西。
学怎么在京城活着,学怎么打听消息,学怎么跟人打交道,学怎么在危险来之前就躲开。
学完了,再学别的。
学完了别的,再学更多的。
一直到她能做那件事为止。
那件事,她不会忘。
永远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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