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柳宅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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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8 11:56:46

第九章·柳宅暗影

六月初十,静安医馆重新开诊。

消息一出,前来求诊的病人从清晨就排起了长队。青州疫情的控制让萧晏和陆青梧名声大噪,尤其是陆青梧推广的防疫方法——戴口罩、勤洗手、隔离病患——开始在一些医馆和富户中流传。

“陆大夫,我这咳嗽已经半个月了,吃了好多药都不见好...”一个中年妇人坐在诊桌前,边说边咳嗽。

陆青梧为她诊脉,又看了舌苔:“风寒入肺,转为肺热。之前的方子太温燥,反而助热。我给你开个清肺化痰的方子,三剂应该能见效。”

妇人千恩万谢。陆青梧开好方子,又嘱咐道:“回去后多喝水,饮食清淡,不要吃辛辣油腻。若是家里有人也咳嗽,最好分开用餐,碗筷煮沸消毒。”

“哎,哎,记住了。”妇人拿着方子去抓药。

一上午,陆青梧看了二十多个病人。午休时,她累得手指都有些发抖。萧晏递过一杯茶:“慢点来,身体要紧。”

“病人等不及。”陆青梧喝口茶,“而且,我想尽快把青州的防疫经验整理出来,写成小册子,让更多医馆学习。”

萧晏点头:“这个想法好。但你现在太累了,下午的诊我来,你去休息一会儿。”

陆青梧本想拒绝,但看到萧晏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好点头。她知道萧晏自己的身体也不好,但从青州回来后,他一直在强撑着。

回到后院,陆青梧没有休息,而是拿出纸笔,开始编写防疫手册。她结合这个时代的条件,写了简单易行的防疫方法:如何制作简易口罩,如何用沸水消毒,如何隔离病人,如何处理病人排泄物...

正写着,秦嬷嬷敲门进来:“陆姑娘,有人送来这个。”

是一个精致的食盒,里面装着几样点心和一壶花茶。食盒上附着一张纸条:“听闻陆大夫辛劳,特备茶点,聊表心意。柳。”

柳先生。

陆青梧放下笔。这位神秘的柳先生,在陆府败落后主动联系她,到底是善意,还是别有用心?

“送东西的人呢?”她问。

“是个小丫鬟,放下东西就走了。”秦嬷嬷说,“说是柳先生的心意,请姑娘务必收下。”

陆青梧检查了茶点,没有异常。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味道香甜,是她小时候爱吃的口味。柳先生竟然记得。

“秦嬷嬷,您知道柳先生现在住在哪里吗?”

秦嬷嬷想了想:“听说在城东的柳宅。那宅子原是前朝一个官员的府邸,后来被柳先生买下。柳先生虽是个女子,但在长安颇有人脉,许多官员家的女眷都请她教琴。”

一个乐师,能买下官员府邸,结交达官贵人...这位柳先生绝不简单。

下午,陆青梧继续看诊。快到酉时闭馆时,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是个年轻女子,戴着帷帽,由丫鬟搀扶进来。

“大夫,我家小姐...有些不舒服。”丫鬟欲言又止。

陆青梧会意,将女子请进专门的女诊室。女子摘下帷帽,露出一张苍白但秀丽的脸,约莫十八九岁。

“姑娘哪里不舒服?”陆青梧温和地问。

女子咬了咬唇,低声道:“我...我月事已迟半月,这几日恶心呕吐,食欲不振...”

陆青梧为她诊脉,脉象滑数如珠——是喜脉。她看了女子一眼,女子眼眶立刻红了。

“大夫,我...我该怎么办?”女子声音哽咽,“我不能要这个孩子...父亲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孩子的父亲呢?”

“他...他不敢承认。”女子哭起来,“他是读书人,说要考取功名后再娶我。但现在...现在他躲着不见我...”

又是一个负心汉的故事。陆青梧心中叹息,这个时代的女子,一旦失足,就是万劫不复。

“姑娘先别哭。”陆青梧说,“你身体虚弱,情绪波动对胎儿不好。我给你开个安胎的方子,你先调理身体。至于孩子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女子摇头:“不能留...大夫,您能帮我...帮我打掉吗?”

陆青梧沉默。作为医生,她不能做这种事。但作为女子,她理解对方的绝望。

“打胎伤身,甚至有生命危险。”陆青梧严肃地说,“而且,即使打掉了,你的身子也毁了,将来可能再不能生育。”

女子脸色惨白。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陆青梧说,“这三天按时服药,好好休息。如果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她开了一个温和的安胎方,又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女子千恩万谢,留下诊金,重新戴上帷帽离开。

陆青梧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沉重。在这个时代,女子的命运如此脆弱,一场爱情,一次意外,就可能毁掉一生。

闭馆后,陆青梧找到萧晏,说了柳先生送茶点的事。

“我想去见见她。”陆青梧说,“她既然是我生母的旧友,又在这个时候联系我,或许知道些什么。”

萧晏沉吟片刻:“我陪你去。但要有准备,这位柳先生可能不简单。”

第二天下午,医馆提前闭馆。萧晏和陆青梧换了便服,乘马车前往城东柳宅。

柳宅位于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白墙黑瓦,门庭古朴。叩门后,一个青衣小丫鬟开门,看到两人,似乎并不意外。

“是陆大夫和萧大夫吧?先生等候多时了,请进。”

宅内别有洞天。穿过影壁,是一个精致的小院,假山流水,翠竹掩映,全然不像长安城的宅院,倒有江南园林的韵味。

正厅内,一位女子正在抚琴。她看起来三十多岁,实际年龄可能更大,但保养得极好,眉目如画,气质清雅。琴声淙淙,如流水潺潺,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哀伤。

一曲终了,女子抬起头,微微一笑:“青梧,多年不见,你长大了。”

陆青梧行礼:“柳姨。”

柳先生的目光转向萧晏:“这位就是安宁郡王吧?果然一表人才,有苏姐姐的风范。”

萧晏还礼:“柳先生认识家母?”

“何止认识。”柳先生请两人坐下,亲手斟茶,“当年在宫中,我与苏姐姐情同姐妹。她离宫时,我还偷偷去送她。后来听说她...她去世的消息,我哭了三天。”

她的眼中泛起泪光,不似作伪。

“柳姨,您信中说我生母...”陆青梧试探地问。

柳先生叹了口气:“你母亲柳如烟,是我堂妹。她嫁入陆府为妾,是我牵的线。那时我以为陆明远是个良人,没想到...是我害了她。”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陆青梧心中了然。

“你母亲临终前,托我照顾你。”柳先生继续说,“但陆府规矩严,我一個外人,很难插手。只能偶尔去教你弹琴,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后来你被关柴房,‘暴毙’...我差点以为你真的死了。”

“那您怎么知道我还在?”

“静安医馆开张时,我就听说了有位陆姓女大夫。”柳先生说,“我让人打听,描述的模样很像你。但我不敢确定,直到青州疫情的消息传来,说有位陆大夫防疫有方...我就知道,一定是你。因为只有你,才可能懂那些稀奇古怪的方法。”

陆青梧心中一动:“柳姨为何这么说?”

柳先生看着她,眼神深邃:“你母亲怀你时,曾做过一个梦。梦中有一位仙人告诉她,你将来的女儿会与众不同,懂得常人不懂的知识,能做常人不能做之事。你母亲半信半疑,但后来你出生时,确实天有异象——那年冬天,长安城百花齐放。”

萧晏和陆青梧都愣住了。百花齐放?这听起来像神话。

“我知道这很难相信。”柳先生苦笑,“但我亲眼所见。那年是永贞元年,腊月二十三,你出生的那天,长安城一夜之间,梅花、桃花、杏花...全都开了。钦天监说这是吉兆,先帝还因此大赦天下。”

陆青梧心中震惊。原主的出生竟有如此异象?难道她的穿越,并非偶然?

“柳姨找我们,不只是为了叙旧吧?”萧晏开口,将话题拉回正轨。

柳先生点头:“我找你们,有三件事。第一,提醒你们小心。你们从青州带回的证据,已经惊动了某些人。周延年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陛下虽然将他下狱,但他的同党还在,不会让你们轻易翻案。”

“第二呢?”

“第二,我想帮你们。”柳先生说,“我在长安这些年,结交了一些人脉。有些官员家的女眷是我的学生,有些官员...欠我人情。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帮忙。”

萧晏看着柳先生:“柳先生为何要帮我们?”

“为了苏姐姐,也为了如烟。”柳先生声音低沉,“她们都是好人,却都死于非命。我隐忍多年,等的就是一个机会,为她们讨回公道。”

她顿了顿:“第三件事...是关于青梧的身世。”

陆青梧心跳加速:“我的身世?”

柳先生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情绪:“你母亲临终前告诉我一个秘密。她说...你不是陆明远的女儿。”

寂静。

陆青梧手中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萧晏也愣住了。

“这...这怎么可能?”陆青梧声音干涩。

“是真的。”柳先生说,“你母亲嫁入陆府前,曾与一个书生相恋。但那书生家道中落,无力娶她。后来她被陆明远看中,纳为妾室。入府后不久,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是你的。”

陆青梧脑中一片混乱。原主的记忆里,生母温柔但忧郁,原来是因为这个秘密。

“那...我的生父是谁?”

“我不知道。”柳先生摇头,“你母亲从未告诉我。她只说,那书生姓顾,是个读书人,后来离开了长安。她让你姓陆,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是啊,如果陆明远知道她不是亲生,她可能根本活不到现在。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萧晏问。

“只有我和你母亲。”柳先生说,“连陆明远都不知道。这也是为什么,你在陆府备受冷落——你母亲不得宠,你又是个女孩,陆明远自然不会重视。”

陆青梧消化着这个惊人的信息。原来原主的人生,从开始就是个错误。母亲被迫嫁人,生下他人的孩子,在深宅中郁郁而终...这是一个时代的悲剧。

“柳姨告诉我这些,是为了...”陆青梧艰难地问。

“为了让你知道真相。”柳先生说,“也为了让你明白,你与陆家没有血缘关系,不必为陆明远的罪行背负愧疚。你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你自己,陆青梧。”

这句话像一道光,照进陆青梧心中。是的,她不必再为“陆家庶女”的身份所困。她是陆青梧,一个医者,一个独立的个体。

“谢谢您,柳姨。”陆青梧真诚地说。

柳先生微笑:“傻孩子,跟我还客气什么。”她看向萧晏,“郡王,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萧晏沉吟:“证据已经呈给陛下,但陛下态度暧昧。我想,需要制造一些舆论压力,让陛下不得不彻查。”

“舆论压力...”柳先生若有所思,“我或许可以帮忙。我在教琴时,常听那些官家夫人小姐议论朝事。如果让她们知道十年前青州大疫的真相,知道周延年、陆明远的罪行...”

“女眷的力量不可小觑。”萧晏点头,“但要注意方式,不能太明显。”

“放心,我有分寸。”柳先生说,“还有一事。三天后,长公主府有赏花宴,邀请了不少官员家眷。我会去演奏,可以带一个人去...青梧,你愿意去吗?”

陆青梧看向萧晏。萧晏想了想:“可以去,但要小心。长公主是陛下的胞妹,在宫中颇有影响力。如果能得到她的支持...”

“长公主与苏姐姐曾有旧谊。”柳先生说,“当年苏姐姐在宫中时,曾为长公主治过病。长公主一直念着这份情。”

这倒是个意外的收获。陆青梧点头:“好,我去。”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天色渐晚,萧晏和陆青梧起身告辞。

离开柳宅时,柳先生送他们到门口,轻声对陆青梧说:“青梧,你母亲若在天有灵,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很欣慰。”

陆青梧心中一酸:“谢谢柳姨。”

回医馆的马车上,陆青梧一直沉默。萧晏握住她的手:“在想身世的事?”

“嗯。”陆青梧点头,“感觉...很复杂。一方面,知道我不是陆明远的女儿,松了口气。另一方面,又觉得原主的人生更加悲哀了...”

“原主?”

陆青梧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补救:“我是说...从前的我。”

萧晏没有追问,只是说:“无论你父亲是谁,你就是你。是陆青梧,是静安医馆的大夫,是我的...同伴。”

他说“同伴”时,微微停顿了一下。陆青梧心中一动,抬头看他。萧晏的侧脸在车窗外透进的暮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萧晏,你的母亲...是个怎样的人?”她轻声问。

萧晏眼中泛起温柔:“她是个很温柔,但也很坚强的人。小时候我身体不好,她总是整夜守着我。但该严厉时,她又很严厉——背不出药方不准吃饭,认不准穴位不准睡觉。”

他笑了笑:“但她从不打我,也不骂我。她说,医者要有仁心,对待孩子也要有耐心。她教我医术,也教我做人。她说,医者不仅要治病,更要治心。”

“治心...”

“对。”萧晏看向窗外,“她常说,这世上有两种病最难治:一是穷病,二是心病。穷病需要天下医者共同努力,改善民生;心病则需要理解和包容,需要时间和耐心。”

陆青梧想起现代医学中的“生物-心理-社会”模式,再次感叹苏静安的远见。

“你很像她。”萧晏忽然说。

“我?”

“嗯。”萧晏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你有仁心,有医术,也有那种...不顾一切也要救人的执着。”

陆青梧脸微微发热:“我比不上苏大夫...”

“不,你比她更...”萧晏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更特别。你懂的东西,有些连我都不能理解。但那些方法确实有效。青梧,你身上有很多秘密,我不问,但我知道,你不一般。”

陆青梧心跳加速。萧晏察觉到她的不同了吗?他会怀疑她的来历吗?

但萧晏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三天后的赏花宴,我让韩征派人暗中保护你。长公主府虽然安全,但难保没有周延年的眼线。”

“嗯。”陆青梧点头,“我会小心的。”

回到医馆,沈嬷嬷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吃饭时,陆青梧还在想柳先生的话。原来她的身世如此复杂,原来原主的人生从一开始就错了位。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是医馆,是病人,是她与萧晏共同的事业。

夜深人静时,陆青梧拿出柳先生送的茶点,发现食盒底层还有一个小夹层。她小心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

纸上写着一行小字:“小心太医院张景和。他与周延年有旧,可能已投靠太子。”

张景和?太医院院使?陆青梧心中一凛。张景和表面与静安医馆交好,难道背地里...

她将纸条烧掉,灰烬撒进花盆。这个柳先生,知道的事情比她表现出来的更多。

窗外,月亮被云层遮住,夜色深沉。长安城静悄悄的,但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三天后的赏花宴,将是一场新的考验。

而真相,仍在迷雾中等待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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