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端午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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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8 11:56:46

第十一章·端午风暴

永贞十三年端午,宫中设宴。

这是萧晏恢复身份后的第一个重要宫宴,也是陆青梧第一次正式以“安宁郡王女医助手”的身份进宫。清晨,沈嬷嬷和秦嬷嬷早早起来,为两人准备进宫的衣服。

“郡王穿这身亲王常服,既不失身份,也不过分招摇。”沈嬷嬷捧出一套石青色蟒纹袍服。

萧晏点头,接过衣服。陆青梧则换上了一套月白色绣银线竹纹的衣裙,头发简单绾起,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看起来清雅大方,符合医者身份。

“陆姑娘,这荷包里装了些安神的香药。”秦嬷嬷递过一个精致的荷包,“宫里人多,气味杂,闻着这个能舒服些。”

“谢谢秦嬷嬷。”陆青梧接过,挂在腰间。

辰时三刻,马车从医馆出发。今日长安城格外热闹,街上挤满了看龙舟赛的百姓。马车只能缓缓前行,萧晏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熙攘的人群。

“十年前,也是端午。”他忽然说,“母亲最后一次带我出宫看龙舟。那时我还小,不明白她眼中的忧虑...后来才知道,她那时已经察觉到了青州的异常。”

陆青梧握住他的手:“今天,我们会为她讨回公道。”

萧晏转头看她,琥珀色的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谢谢你,青梧。”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今日宫门大开,百官车马列队而入。萧晏的马车因为郡王身份,得以直接驶入第二道宫门。下车时,已有多位官员在互相寒暄。

“安宁郡王到——”太监高声唱喏。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有好奇,有探究,也有掩饰不住的敌意。萧晏神色平静,微微颔首,带着陆青梧走向大殿。

“郡王留步。”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晏回头,看到太医院院使张景和快步走来,脸上堆着笑:“郡王来得真早。这位是...陆大夫吧?久仰久仰。”

陆青梧行礼:“张院使。”

张景和打量她几眼,笑道:“陆大夫年轻有为,青州防疫之功,令人钦佩。不知陆大夫师承何人?”

“自学为主,也得郡王指点。”陆青梧谨慎回答。

“哦?自学能至此,真是天赋异禀。”张景和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掩饰过去,“对了郡王,听闻周延年在狱中病重,不知情况如何?”

萧晏淡淡道:“张院使消息灵通。周延年确实病了,我已派医官诊治。”

“那便好,那便好。”张景和搓着手,“毕竟是朝廷一品大员,若是死在狱中,传出去不好听。”

正说着,又有几位官员过来打招呼。萧晏一一应对,态度不卑不亢。陆青梧默默观察,发现不少官员对萧晏既敬畏又疏离——敬畏他郡王身份,疏离他可能带来的变革。

巳时,宴席开始。

大殿内摆开数十桌,按品级排列。萧晏作为郡王,座位在亲王之后,比许多一品大员还要靠前。陆青梧作为他的助手,被安排在侧后方的席位,与一些官员家眷同席。

皇帝李淳与太后、皇后、众妃嫔驾临,百官跪迎。宴席开始,歌舞升平,觥筹交错。表面上一片祥和,但陆青梧能感觉到暗流涌动——不少人的目光频频投向萧晏,投向太子,投向皇帝。

太子李璋坐在皇帝下首,三十出头,面容清俊,但眼神阴鸷。他偶尔与身边官员低语,目光却总有意无意扫过萧晏。

酒过三巡,皇帝举杯:“今日端午佳节,朕与诸位爱卿同乐。愿大周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陛下万岁!”百官齐声。

放下酒杯,皇帝看向萧晏:“安宁郡王,青州疫情已平,你功不可没。朕敬你一杯。”

萧晏起身:“谢陛下。此非臣一人之功,乃众医官齐心协力,青州百姓共克时艰。”

皇帝点头:“说得好。朕已下旨,青州免税一年,拨款赈灾。另,太医院增设‘防疫司’,专司疫病防治,就由你兼任司正。”

此言一出,大殿内一片哗然。防疫司司正虽只是五品官职,但意义非凡——这意味着萧晏正式进入太医院权力核心,也意味着皇帝认可他的防疫理念。

太子李璋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举杯道:“七弟年轻有为,实乃朝廷之幸。为兄敬你一杯。”

萧晏举杯:“谢太子。”

两人对饮,眼神短暂交锋,火花四溅。

宴席继续进行。陆青梧注意到,张景和离席片刻,回来后神色有些慌张。她心中一凛,低声对身边的柳先生说:“张院使不对劲。”

柳先生今日也受邀入宫演奏,坐在乐师席上。她微微点头:“我看到他与太子的人私下交谈。”

陆青梧心跳加速。今日的计划,难道被发现了?

按照计划,柳先生会在演奏时,借琴曲暗示十年前青州之事。而萧晏则会在合适的时机,当众请求重审青州旧案。但如果太子已经察觉...

她看向萧晏,萧晏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目光交汇,萧晏几不可察地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这时,长公主起身:“陛下,今日佳节,臣妹特意请了柳先生演奏新曲,为宴席助兴。”

皇帝笑道:“准。柳先生的琴艺,朕也久未聆听了。”

柳先生抱着琴走到殿中,行礼后坐下。手指轻拨,琴声起。她弹的是《离骚》改编的曲子,琴声悲怆,如泣如诉。

“这曲子...”有官员低语,“怎么如此哀伤?今日佳节,不太合适吧...”

但琴声太美,没人忍心打断。柳先生闭目弹奏,琴声中仿佛有千言万语。当弹到“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时,琴声陡然转急,如狂风暴雨,如百姓哭嚎。

陆青梧看到,太子的手紧紧握着酒杯,指节发白。几个与周延年交好的官员,也神色不安。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殿内一片寂静。许久,皇帝才缓缓开口:“柳先生此曲...可是有所指?”

柳先生跪拜:“陛下圣明。此曲名《青州怨》,是为十年前青州大疫中枉死的百姓而作,也是为一位含冤而死的女医官而作。”

“女医官?”皇帝皱眉,“你是说...苏静安?”

“正是。”柳先生抬头,眼中含泪,“苏大夫奉命前往青州救治疫情,却发现疫情异常,深入调查后,竟遭人毒手...陛下,十年前那场大疫,不是天灾,是人祸!”

“哗——”大殿内炸开了锅。

“柳先生慎言!”一个官员起身喝道,“十年前之事早有定论,你今日在此胡言乱语,是何居心?”

柳先生不卑不亢:“小女子若有半句虚言,愿受任何惩罚。但请陛下明察,青州大疫,确有隐情!”

皇帝脸色沉下来:“柳先生,你可有证据?”

“有!”萧晏起身,走到殿中,与柳先生并肩跪下,“臣萧晏,有确凿证据证明,十年前青州大疫乃人为制造,主谋是——”

他看向太子:“是太子李璋!”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在萧晏和太子之间来回。太子猛地站起,脸色铁青:“李晏!你胡说什么?!”

萧晏从怀中取出周延年的供词:“这是周延年在狱中的供词,亲口承认受太子指使,在青州井中投毒,制造瘟疫,趁机低价收购百姓田地。苏静安大夫因调查此事,被他们用染疫衣物害死。”

太监将供词呈给皇帝。皇帝快速翻阅,越看脸色越青。

太子急道:“父皇!这是诬陷!周延年贪污军饷,自知死罪,故意攀咬儿臣!李晏与儿臣素来不睦,这是借机报复!”

“臣还有人证。”萧晏继续说,“苏大夫的徒弟林素云,当年亲眼见到苏大夫调查投毒案,也亲眼见到周延年的人混入苏大夫行囊。她如今就在殿外候旨。”

皇帝深吸一口气:“传。”

林素云被带上殿。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虽然紧张,但眼神坚定。她将当年所见一一陈述,细节详尽,令人信服。

“陛下,民女所言句句属实。”林素云叩首,“苏大夫临死前,将调查笔记交给民女,让民女有朝一日揭露真相。那本笔记,郡王已经呈给陛下了。”

皇帝看向案上那本泛黄的笔记,终于意识到,这件事可能是真的。

“太子,你有何话说?”皇帝声音冰冷。

太子跪倒:“父皇!儿臣冤枉!这都是李晏设计的圈套!他恨儿臣,恨周延年,故意伪造证据陷害儿臣!父皇若不信,可问张景和张院使,他是太医院院使,最清楚当年疫情!”

张景和被点到名,浑身一颤,颤巍巍出列:“陛下...臣...臣...”

“说!”皇帝厉声道。

张景和扑通跪下:“陛下...十年前青州疫情...确实...确实有些异常...但臣当时只是小小医官,不知内情啊...”

“你不知道?”萧晏冷笑,“周延年供词中说,是你负责在太医院封锁消息,是你将苏大夫要上报的奏折压下。你收了多少好处?”

“臣...臣...”张景和瘫软在地,汗如雨下。

这时,一直沉默的陆青梧忽然起身:“陛下,小女有一事禀报。”

所有人都看向她。一个女子,在这种场合发言,实在不合规矩。但皇帝此刻已顾不上规矩:“说。”

陆青梧走到殿中,行礼后道:“小女在青州防疫时,曾救治过一个手臂有水龙帮刺青的老汉。他说十年前曾参与投毒,是受周延年指使。他还说,曾看到指使周延年的人,腰佩鹰纹玉佩。”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这是小女根据老汉描述绘制的玉佩图样。”

太监接过,呈给皇帝。皇帝一看,脸色大变——那正是太子府的特制玉佩,只有太子及其亲信才能佩戴。

“父皇!”太子还想辩解,“这...这定是他们伪造...”

“够了!”皇帝猛地拍案,案上杯盘震动,“李璋!你太让朕失望了!”

太子脸色煞白,瘫坐在地。

皇帝站起身,环视大殿。百官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

“十年前,青州大疫,死者逾万。”皇帝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朕一直以为那是天灾,还曾下罪己诏。没想到...没想到竟是人为!竟是朕的儿子,为了钱财,制造瘟疫,残害百姓!”

他看向太子,眼中满是痛心和愤怒:“你身为太子,未来的国君,却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你配做太子吗?配做未来的皇帝吗?”

“父皇...父皇饶命...”太子哭着爬上前,“儿臣...儿臣也是一时糊涂...都是周延年怂恿的...”

“事到如今,你还想推卸责任!”皇帝一脚将他踢开,“来人!将太子押入宗人府,严加看管!所有涉案官员,全部下狱,三司会审!”

禁军上前,将太子拖走。太子一路哭喊:“父皇饶命...父皇...”

声音渐远,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皇帝疲惫地坐回龙椅,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安宁郡王。”

“臣在。”

“此案...由你主审。”皇帝说,“朕给你全权,务必查清所有真相,将所有涉案人员,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

“臣领旨。”

“苏静安...”皇帝看向萧晏,“追封一品忠贞夫人,以公主之礼改葬皇陵。林素云护证据十年,封五品女官,入太医院。柳先生揭露真相有功,赏金千两,赐‘贞义’匾额。”

“谢陛下隆恩!”三人叩首。

皇帝又看向陆青梧:“陆青梧。”

“小女在。”

“你在青州防疫有功,又协助破案。朕封你为六品医官,特许女子入太医院,协助安宁郡王组建防疫司。”

陆青梧愣住。女子入太医院?这是破天荒的恩典。

“怎么?不愿意?”皇帝问。

陆青梧连忙叩首:“谢陛下隆恩!小女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期望。”

皇帝点头,疲惫地挥手:“都退下吧。今日之宴...到此为止。”

百官陆续退去,个个神色慌张。今日这场风暴,不知会牵扯多少人,震动多少家族。

萧晏和陆青梧最后离开。走出大殿时,夕阳西下,将宫殿染成一片血红。

“我们...成功了?”陆青梧轻声问,仍有些不敢相信。

“成功了一半。”萧晏说,“太子下狱,但案子还没审完。那些涉案官员,那些隐藏在背后的势力...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陆青梧点头,但心中仍充满希望。至少,真相大白了。至少,苏大夫可以瞑目了。

两人走向宫门,身后是巍峨的宫殿,前方是漫长的道路。但这一次,他们不是孤身一人。

宫门外,韩征已经在等候。看到两人,他松了口气:“郡王,陆姑娘,你们没事吧?”

“没事。”萧晏说,“韩将军,接下来要麻烦你了。太子下狱,他的党羽可能会狗急跳墙。”

韩征点头:“放心,禁军已经全面戒备。那些涉案官员的府邸,也已派人监视。”

回到医馆时,天色已黑。沈嬷嬷和秦嬷嬷等在门口,看到两人平安回来,才放下心来。

“郡王,陆姑娘,宫里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沈嬷嬷声音哽咽,“苏大夫...终于可以瞑目了...”

萧晏眼中含泪:“是啊...母亲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那一夜,医馆众人很晚才睡。萧晏在母亲画像前站了很久,低声说着什么。陆青梧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准备了一些安神茶。

夜深人静时,陆青梧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今日在宫中的一幕幕在脑中回放——太子的狡辩,皇帝的震怒,百官的惊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深深卷入了这个时代的政治漩涡。

但这一次,她没有恐惧,只有坚定。

因为她在做对的事。在救死扶伤,在揭露真相,在为一个更公正的世界努力。

敲门声响起。

“进。”

萧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壶酒:“睡不着,想喝一杯吗?”

陆青梧点头。两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对月饮酒。

“今天在殿上,你很勇敢。”萧晏说,“那么多官员,那么多目光,你一点都不怯场。”

陆青梧微笑:“因为我知道,我们在做对的事。”

萧晏看着她,琥珀色的眼中倒映着月光:“青梧,如果...如果我说,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你还会陪着我走完这条路吗?”

陆青梧心中一惊:“你的心疾...”

“最近发作越来越频繁。”萧晏平静地说,“母亲当年说,我最多活到三十。今年...我已经二十四了。”

陆青梧握住他的手:“不会的,我会治好你。我是大夫,你是我的病人,我不会让你死的。”

萧晏笑了,那笑容中有释然,也有不舍:“青梧,你总是这么有信心。但生死有命,有些事强求不得。”

“我偏要强求。”陆青梧坚定地说,“我穿越...我历尽艰险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看着你死的。我要你活着,看着我们建的医馆开遍大周,看着更多的女子成为医者,看着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萧晏愣住:“穿越?”

陆青梧意识到说漏了嘴,但这一次,她没有慌张。她看着萧晏,认真地说:“萧晏,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会相信吗?”

萧晏沉默良久,才缓缓说:“我早就觉得,你与众不同。你懂的知识,你的想法,都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该有的。但我从未问过,因为我相信,你有你的理由。”

“那现在,你想知道吗?”

萧晏摇头:“不必。你就是你,陆青梧,我的同伴,我的朋友,我...最重要的人。这就够了。”

最重要的人。陆青梧心中一颤,眼眶发热。

“但如果你想说,我愿意听。”萧晏补充道,“无论你来自哪里,无论你有怎样的过去,你都是陆青梧,是我认识的陆青梧。”

陆青梧深吸一口气,终于决定说出真相。她简略地讲述了自己的来历——来自千年后的世界,是一名外科医生,在那个世界死去后,来到这个世界,进入这具身体。

萧晏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等她说完,他才轻声问:“所以...你那些防疫方法,那些医术,都是来自千年后?”

“是的。”陆青梧点头,“但我也在学习这个时代的医学,两者结合,才能更好治病救人。”

萧晏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难怪...难怪你总是能想出我们想不到的方法。原来,你真的是‘天降异人’。”

他举起酒杯:“来,敬你,敬千年后的医术,也敬我们这个时代的缘分。”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该睡了。”萧晏站起身,“明天开始,要审案,要组建防疫司,还有很多事要做。”

“嗯。”陆青梧也起身,“萧晏,答应我,好好调理身体。我要你活着,看着我们的理想实现。”

萧晏看着她,郑重地点头:“好,我答应你。”

两人各自回房。这一夜,陆青梧睡得很踏实,因为她终于说出了秘密,也因为萧晏的接受和理解。

而长安城的另一端,宗人府内,太子李璋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眼中满是怨恨和不甘。

“李晏...陆青梧...我不会放过你们...不会...”

但很快,他的声音被狱卒的呵斥打断:“老实点!再嚷嚷有你好受的!”

铁门关闭,黑暗吞噬了一切。

而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那些涉案官员的府邸,禁军的火把照亮了夜空。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正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悄然孕育。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但长安城,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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