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迷雾
那个“有人”终于现身了。
十一月的省城,天气已经转凉。许小栩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街边的梧桐树照成一片昏黄。
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路边。见她出来,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是个女人。
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张干净利落的脸。不算特别漂亮,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站在那里,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
“许小姐。”她走过来,伸出手,“我叫沈晚,等您很久了。”
许小栩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有力。
“沈小姐找我什么事?”
沈晚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公式化的礼貌:“有人想见您。不知道许小姐肯不肯赏光?”
“谁?”
“您去了就知道了。”
许小栩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比沈晚的更淡,更公式化。
“沈小姐,”她说,“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不见来历不明的人。您要是说不出是谁,那我就先走了。”
她转身要走。
“许小姐。”沈晚在身后叫住她,“周叔叔让我来的。”
许小栩的脚步停住了。
周叔叔。
那个县里的周领导?还是另有其人?
她回过头,看着沈晚。
沈晚还是那副表情,淡淡的,让人看不出深浅。
“哪个周叔叔?”许小栩问。
“您认识的。”沈晚说,“他让我转告您一句话:您母亲的事,他很难过。当年他没来得及帮忙,一直记在心里。”
许小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母亲的事。
当年。
这两个词像两把钩子,把她拉回到很多年前。
母亲是在她来省城之后去世的。她回去的时候,母亲已经埋了。村里人说,母亲走的时候,一直在喊她的名字。
可她不知道的是,当年母亲被人打伤的时候,曾经有人路过,想把那些人赶走。但那个人来晚了,母亲的手臂还是断了。
那个人,姓周。是镇上新来的干部,据说很有背景,但没待多久就调走了。
她后来打听过,没人知道那个人去了哪里。
现在,他出现了。
“沈小姐,”她深吸一口气,“带路吧。”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出了城,上了山,最后停在一处山间别墅门前。
别墅不大,但很精致,藏在树林里,从外面几乎看不见。院子里种满了竹子,风一吹,沙沙作响。
沈晚带她穿过院子,进了屋。
屋里很暖和,壁炉里烧着火,橘红色的光一跳一跳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六十岁左右的年纪,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退休老人。
可他一抬头,许小栩就知道,这个人不普通。
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小栩来了。”他站起来,笑着走过来,“坐,快坐。冷不冷?让沈晚给你倒杯热茶。”
他的语气很亲切,像家里的长辈。可许小栩却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沈晚端来一杯热茶,然后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那个男人。
“您姓周?”她问。
他点点头:“周淮安。你母亲当年叫我周大哥。”
她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他却没有继续说,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长得真像你妈。”他说,“眼睛像,鼻子也像。她年轻的时候,是我们那片最漂亮的姑娘。”
她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把茶杯放下。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我慢慢告诉你。”
他开始说。
说他当年怎么去的镇上,怎么认识她母亲,怎么看着她长大。说她母亲被人打的时候,他刚好出差在外,回来才知道。说他去找那些人算账,但他们背后有人,他没动得了。说他后来调走,一直惦记着这事,想帮忙却无从帮起。
他说得很慢,很详细,每一个细节都说到了。许小栩听着,心里越来越冷。
因为他说得太详细了。
详细得像背过很多遍。
“周叔叔,”她打断他,“您找我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些?”
周淮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丫头,比你妈聪明。”他说,“行,那我就直说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我知道你在秦峥身边待了三年。我也知道,秦峥对你不薄。但你有没有想过,跟着秦峥,你能走到哪一步?”
她没说话。
他回过头,看着她。
“秦峥再厉害,也只是个商人。在这个国家,商人是什么?是棋子。今天能用你,明天就能扔你。他保护不了你。真正能保护你的,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
“权。”
那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她心上。
“你想往上走,就得有靠山。秦峥给不了你这个靠山。但我可以。”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
“您为什么要帮我?”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苦涩。
“因为你妈。我欠她的。当年我没能保护好她,现在,我想保护她的女儿。”
许小栩沉默了很久。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噼啪作响。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火光一跳一跳的。
“周叔叔,”她终于开口,“您想要我做什么?”
周淮安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赏。
“聪明。”他说,“我不瞒你,我确实有需要你做的事。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先回去,好好考虑。想好了,再给我打电话。”
他递给她一张名片。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没有职务,没有地址。
她接过来,放进兜里。
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周叔叔,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现在是什么级别?”
周淮安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房间里回荡,惊得壁炉里的火苗都跳了跳。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秦峥身边有你这么个人,是他的福气,也是他的劫数。”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
但她猜到了。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沈晚开着车,也没说话。车子在山路上蜿蜒,车灯照亮前面的路,照出一片一片的树影。
到了公寓楼下,沈晚停下车,回过头。
“许小姐,”她说,“周叔叔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
“他说,您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选择。”
许小栩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奥迪消失在夜色里。
风很冷,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那个男人说的话,她不全信。他说的那些关于母亲的事,太详细了,详细得不像是真的。可有一句话,她信。
秦峥保护不了她。
不是秦峥不想,是他没那个能力。在这个国家,商人的天花板就在那里,谁也突破不了。要想往上走,就得找更高的靠山。
周淮安是那个更高的靠山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一个岔路口。往左,是继续跟着秦峥,安安稳稳地过几年,然后找一个不错的男人嫁了,过一辈子中产的生活。往右,是跟着周淮安,走进那个更深、更危险的漩涡,可能会死无葬身之地,也可能会一飞冲天。
她站在风里,想了很久。
然后她上楼,回家,洗澡,睡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看着窗外的阳光,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
不是现在选。
是等着。
等着看清周淮安到底是什么人,等着看清他的底牌,等着看清这个局到底有多大。然后,在最好的时机,做出最好的选择。
她拿起手机,给秦峥发了一条消息:三爷,今天几点到公司?
秦峥很快回复:十点。
她看了看时间,还早。她慢悠悠地起床,慢悠悠地洗漱,慢悠悠地换衣服。
镜子里的那张脸,还是那么干净,干净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拿起包,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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