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落脚
到宁古塔的第十天,左桃才真正看清这座城的样子。
那天早上,她去集市买菜——说是集市,其实就是几条土路交叉的地方,几个当地人在路边摆摊,卖些冻得硬邦邦的肉干、发了芽的土豆、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野菜。
左桃蹲在一个摊子前,跟卖菜的老妇人讨价还价。
“大娘,这土豆怎么卖?”
“三文一斤。”
“太贵了,两文。”
老妇人翻了个白眼:“两文?你当这是京城呢?这是宁古塔!土豆能种活就不错了,还两文?”
左桃讪讪地笑了笑,最后还是掏了三文。
没办法,她不会种地,也不会打猎,只能买。
买完菜往回走,路过一条巷子,忽然听见有人在哭。
她停下脚步,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是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破破烂烂的棉袄,蹲在墙角哭。
左桃走过去,蹲下来问他:“你怎么了?”
孩子抬起头,满脸泪痕,鼻涕都流到嘴里了。
“我、我娘死了……”他抽抽噎噎地说,“我爹让我在这儿等着,他去找吃的,找了三天了,还没回来……”
左桃心里一沉。
这地方,三天不回来,十有八九是回不来了。
她看着那个孩子,想起自己爹死的时候,也是这样,蹲在路边哭,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叹了口气,从篮子里摸出一个土豆,塞给孩子。
“拿着,找个地方烤着吃。”
孩子捧着那个土豆,愣愣地看着她。
“你、你是谁?”
“我?”左桃想了想,“我叫左桃,住在城东那间破院子里。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来找我。”
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那孩子跟在她后头,手里还捧着那个土豆。
“你跟着我干什么?”
孩子低着头,不说话。
左桃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
“行吧,跟我走。”
她把孩子带回院子,给他洗了脸,煮了个土豆给他吃。
孩子狼吞虎咽地吃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姐姐,你真好。”
左桃愣了愣,然后笑了。
“吃你的吧,少拍马屁。”
晚上,顾衍洲回来,看见那个孩子,问:“谁家的?”
“捡的。”左桃说,“他娘死了,爹不见了,我就带回来了。”
顾衍洲看了那孩子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行,留下吧。”
左桃看着他,有些意外。
“你不问我为什么捡他?”
顾衍洲坐下来,开始脱鞋。
他脚上的冻疮还没好,走路还疼,可他从来没叫过一声疼。
“你想留就留。”他说,“反正咱们院子里空着也是空着。”
左桃看着他,心里忽然暖暖的。
她蹲下来,帮他脱另一只鞋。
“我自己来……”
“别动。”她按住他的手,把他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仔细看了看那些冻疮。
比前几天好一点了,但还有些地方溃烂着,流着黄水。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是前几天用野菜跟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换的药膏,据说是治冻疮的。
她用手指挖了一点,轻轻涂在他脚上。
顾衍洲低头看着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神情很专注,像是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左桃。”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左桃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她说,“这是规矩。”
顾衍洲看着她,忽然笑了。
“什么规矩?谁定的规矩?”
“我爹定的。”左桃低下头,继续给他涂药,“我爹说,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你对我好,我就不能对你差。”
顾衍洲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爹是个明白人。”
左桃笑了笑,没说话。
涂完药,她把他的脚放回鞋里,站起来。
“行了,明天再涂一次,应该就能好。”
顾衍洲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左桃一愣。
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和裂口,可握着她的那只手,却轻轻的,像是怕弄疼她。
“左桃。”他看着她,眼睛很黑,很深,“我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左桃的心跳漏了一拍。
“记得。”她说。
“那就好。”他松开手,“等我站稳脚跟,就娶你。”
左桃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里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开始盼着那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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