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初露锋芒
冷霜在沈家的小院里住了下来。
说是沈家,其实是沈玉个人的一处私产,不大,前后两进,平时就他一个人住。沈家本家在城东,他嫌那边人多事杂,索性搬出来,图个清静。
冷霜住后院,沈玉住前院,中间隔着个小天井。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偶尔碰上了,说几句话。
沈玉是个话少的人,冷霜话更少,两个人住一个院子,有时候一天也说不上三句话。
但沈玉该做的事一样没少做。
第一天,他给冷霜拿来一张京城地图,手指点着上面的街巷,告诉她哪儿是哪儿,哪儿住着什么人,哪儿能去,哪儿不能去。
第二天,他给她拿来一本名册,上面写着京城大大小小官员的名字、官职、住处、家眷、姻亲、故旧,密密麻麻,好几页纸。
第三天,他给她拿来几本旧报纸,是京城的邸报,上面记着这些年朝里发生的大事小事。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天都有新东西。
冷霜一样一样看,一样一样记。她不认得的字,就问沈玉。沈玉教她,教完了也不多问,该干什么干什么。
半个月下来,冷霜把那张地图背得滚瓜烂熟,把那本名册记得七七八八,把那些邸报翻了一遍又一遍。
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周远来了。
他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冷霜正在屋里看东西,听见院门响,抬起头,就看见他推门进来。
沈玉迎出去,两个人站在天井里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进来。
周远看见冷霜,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
“学得怎么样?”他问。
冷霜看着他,没回答,反问了一句:“你查到什么了?”
周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来是有事?”
冷霜没说话。
周远也不卖关子了,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冷正明最近在活动。”他说,“他想把他儿子冷渊塞进都察院,当个监察御史。正在四处托人说话。”
冷霜拿起那张纸看。
上面记着冷正明这些天见了什么人,送了什么东西,托了谁的关系,进展到哪一步了。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都察院是干什么的?”她问。
沈玉在旁边解释:“监察百官的。御史看着品级不高,但权力不小,可以弹劾任何人,从一品大员到七品小官,都能参。”
冷霜明白了。
冷正明想把他儿子弄进都察院,是为了在朝里安插自己的人。以后谁想动冷家,先得过他儿子这一关。
“他想得美。”周远冷笑一声,“都察院那边,有人比我们更不想让他进去。”
“谁?”冷霜问。
周远看她一眼,没说名字,只说:“冷正明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他在户部当侍郎,管着钱袋子,想从他手里捞油水的,捞不着的,都被他得罪光了。都察院那位左都御史,跟他就不对付。”
冷霜想了想,问:“你想让我干什么?”
周远看着她,眼神里有点意外。
“你怎么知道我想让你干什么?”
冷霜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倒是个明白人。”他说,“行,那我就直说了。我想让你去盯着冷渊。”
“冷渊?”
“冷正明的儿子,你那个堂兄。”周远说,“今年二十三,在翰林院当编修,正经进士出身。平时看着人模人样的,但私底下是个什么货色,没人知道。我想让你去摸摸他的底。”
冷霜问:“摸什么底?”
“什么都摸。”周远说,“他平时去哪儿,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有什么把柄。摸得越细越好。”
冷霜想了想,问:“怎么摸?”
周远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块腰牌。
木头的,巴掌大,上面刻着两个字:周府。
“拿着这个。”他说,“明天开始,你是周家的丫头,跟着周家的人出门办事。周家在京城有买卖,铺子、货栈、车马行,哪儿都能去。你跟着跑腿,没人会注意。”
冷霜拿起那块腰牌,看了看,收进怀里。
“好。”她说。
第二天一早,冷霜跟着周远去了周家。
周家在城东,离沈玉那小院不远,走两刻钟就到。是一座三进的宅子,比不上冷家那么气派,但也算体面。
周远把她带到后院的角门,交给一个婆子。
婆子姓刘,四十来岁,是周家的老人,专管外头跑腿的事。周远跟她说,这是新来的丫头,叫阿霜,老实本分,让她带着。
刘婆子打量了冷霜一眼,点了点头,没多问。
从那天起,冷霜就跟着刘婆子,每天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跑。
说是跑腿,其实就是递帖子、送东西、传话、买东西,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但正是这些小事,让她把京城的大街小巷摸了个透,把周家那些买卖的底细摸了个透,把来来往往的人摸了个透。
跑了半个月,她终于见到了冷渊。
那天是十月十五,城隍庙有庙会。刘婆子让她去给周家二奶奶买点东西,说城隍庙那边有个卖绣花的,二奶奶喜欢她的手艺。
冷霜去了。
城隍庙那边人多,人挤人,走不动。她顺着人流往里走,走到庙门口,忽然看见一个人。
年轻公子,穿一身月白袍子,骑一匹白马,身后跟着几个仆从,正从庙里出来。
冷渊。
她在冷府门口见过他,那天他骑着马从街上过,她躲在人群里,看见了他的脸。
冷渊没看见她,正跟旁边的人说话,说着说着笑起来,笑得很开心。
冷霜站在人群里,看着他从面前过去。
他骑在马上,高高在上,看不见人群里这个灰扑扑的小丫头。
但冷霜把他看清楚了。
脸,身形,走路的姿态,说话的声音,笑的模样,身边跟着的人——一样一样,都记在脑子里。
冷渊走远了,冷霜才继续往前走,去买那绣花。
买完绣花,她没有直接回周家,而是跟着冷渊那群人走的方向,慢慢跟过去。
冷渊没有回冷府,而是往城西去了。
城西有条街,叫柳条巷,巷子里有几家茶楼酒肆,都是清静地方,专接待那些有钱有闲的公子哥。
冷渊进了一家茶楼,叫“清音阁”。
冷霜在对面找了个卖糖人的摊子,买了一根糖人,站在那儿慢慢吃,一边吃一边盯着那茶楼的门。
两刻钟后,冷渊出来了。
不是一个人,身边多了个人。
一个年轻女子,穿一身浅绿衣裳,低着头,看不清脸。
冷渊上了马,那女子被一个婆子扶着,上了一顶小轿。一群人往巷子深处走,进了一扇小门。
冷霜把那根糖人吃完,擦擦手,走了。
晚上回到小院,她把白天看见的事告诉了周远。
周远听完,眼睛亮了一下。
“清音阁?”他问,“你看清楚了?”
冷霜点头。
周远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
冷霜不知道他为什么高兴,但也没问。
周远走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她。
“你知道清音阁是什么地方吗?”
冷霜摇头。
“是个暗门子。”周远说,“表面上是茶楼,私底下是做皮肉生意的。去那儿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不敢去明面上的窑子,就躲在那儿找乐子。”
他看着冷霜,说:“冷渊一个翰林院的编修,要是让人知道他逛暗门子,他的仕途就完了。”
冷霜明白了。
“那女子是谁?”她问。
“不知道。”周远说,“但可以查。”
他想了想,又说:“明天你不用跟着刘婆子跑了。我另外给你派个活。”
“什么活?”
“盯着清音阁。”周远说,“看看冷渊什么时候再去,去的时候见的是谁,出来之后去哪儿。摸清楚了,我们再动手。”
冷霜点头。
第二天开始,她就不去周家了,每天蹲在清音阁对面。
清音阁对面有个卖杂货的摊子,她在那摊子上买了点东西,跟摊主混了个脸熟,然后就每天蹲在那儿,一边假装看杂货,一边盯着那扇门。
冷渊五天后又来了。
还是一个人来的,进去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身边又跟着那个绿衣女子。
冷霜跟上去,看着那女子进了巷子深处那扇小门,记住了位置。
晚上回去,她把这事告诉周远。
周远听完,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过了两天,他又来了。
这回他带来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那女子姓柳,叫柳莺儿,原是城南一个破落户的女儿,被卖到清音阁三年了。冷渊是她的常客,每个月至少去两三回。这半年,冷渊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银子。”
冷霜看着那张纸,问:“你打算怎么办?”
周远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封信。
“这是写给都察院左都御史的。”他说,“匿名信,里面把冷渊的事写得清清楚楚。明天一早,这封信就会出现在左都御史的书房里。”
冷霜看着那封信,沉默了一会儿,问:“有用吗?”
周远愣了一下:“什么?”
“这封信,有用吗?”冷霜说,“冷渊逛暗门子,不是什么大事。就算左都御史知道了,顶多训斥一顿,还能把他怎么样?”
周远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你说得对。”他说,“一封信是不够。但这是第一步。先让都察院那边知道有这回事,以后再有什么事,就能用上了。”
冷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那封信被送进了都察院。
十天后,冷渊进都察院的事,黄了。
没人知道为什么。冷正明四处打听,打听出来的结果是,左都御史那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肯点头。问原因,只说“再议”,问急了就推说“人满了”。
冷正明气得在家里摔了杯子,但也无可奈何。
那天晚上,周远又来了小院。
他带来一壶酒,几个菜,说要庆祝一下。
沈玉陪他喝,冷霜不喝,坐在旁边看他们喝。
周远喝了几杯,话多起来,指着冷霜说:“你这丫头,行。要不是你发现冷渊那事,我们还没这么快动手。”
冷霜没说话。
周远又说:“你知道冷正明为什么那么想把儿子塞进都察院吗?”
冷霜摇头。
“因为都察院那个左都御史,跟他有仇。”周远说,“当年冷正明在户部的时候,克扣过军饷,左都御史查过他,被他用关系压下去了。后来左都御史一直想找机会整他,但冷正明屁股擦得干净,抓不到把柄。现在他儿子想进都察院,左都御史能让他进?进去天天在自己眼皮底下晃,看着就烦。”
冷霜听着,忽然问了一句:“左都御史是谁的人?”
周远愣了一下,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他是谁的人?”
冷霜没回答。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倒是个明白人。”他说,“行,告诉你也没关系。左都御史姓王,是太子的人。”
冷霜记住了。
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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