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到达
三月初,队伍终于到了宁古塔。
远远的,能看见一座城,灰扑扑的,立在荒原上。
左桃站在路边,看着那座城,忽然有些恍惚。
走了三个月,一千多里路,死了五个人,终于到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烂了,用破布缠了一层又一层。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黑,一碰就疼。
可她还是走到了。
“左桃。”
顾衍洲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着那座城。
“到了。”他说。
左桃点点头,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了又怎么样呢?
流放之地,苦寒之地,听说冬天能把人冻成冰坨子。
到了这里,就能活下去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答应了陪他走到地方,她做到了。
差役们开始点名,核对人数,把人往城里押。
城门口,有几个穿着官服的人等着,是宁古塔的守军。
侯爷顾崇义被押在最前头,脸色灰败,头发全白了。三个月的流放路,把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侯爷,变成了一个垂垂老矣的犯人。
侯夫人沈氏跟在后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路都需要人扶。几个姨娘也瘦脱了相,目光呆滞,像是行尸走肉。
顾婉宁扶着母亲,看见左桃,冲她挤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勉强,眼眶却红了。
左桃冲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宁古塔的街道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土房,偶尔有几家店铺,也都关了门。
冷风刮过街道,卷起一阵尘土。
左桃跟在队伍后头,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心里空落落的。
到了一处破旧的院子前,差役停下来。
“到了。”他说,“这就是你们住的地方。”
院子不大,三间土房,四面透风,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女眷们挤在一间,男人们挤在一间,还有一间空着,放杂物。
左桃照例没地方睡,只能在厨房的灶台边上打地铺。
厨房比外头暖和,灶膛里还有余温。
左桃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黑乎乎的房梁,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离开京城的那天。
那天也是这么冷,也是这么黑。
她不知道京城是什么样子,她只在城里待了三个月,连二门都没出过。
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就跟着这些人,一路往北走。
走了一千多里,死了五个人,她自己也差点死了好几回。
可现在,她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想着那些死掉的人,想着那些活着的人,忽然有些想哭。
可她没哭。
她累了,累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左桃被冻醒了。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冻得她浑身发抖。
她爬起来,搓了搓手,开始生火。
火升起来,屋子里渐渐暖了。
她出去打水,发现院子里有口井,井水很清,带着冰碴子。
她打了水,回去烧上,然后去叫那些人起床。
女眷们缩在屋里,一个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侯夫人沈氏靠在墙上,看见左桃进来,忽然叫住她。
“左桃。”
左桃走过去:“夫人?”
沈氏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左桃愣了愣,低下头:“应该的。”
沈氏没再说话,摆了摆手,让她出去。
左桃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沈氏又说了一句。
“往后……往后再说吧。”
左桃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走了出去。
她不知道沈氏说的“往后再说”是什么意思。
她也没心思去想。
她只知道,到了地方,日子还得过下去。
她得想办法找吃的,想办法活下来。
至于别的……
她摇摇头,不去想了。
院子里,顾衍洲正在劈柴。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瘦削的小臂。
左桃站在门口,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抬起头,看见她,手里的斧子顿了顿。
“起来了?”
左桃点点头。
他放下斧子,走过来。
“饿不饿?”
左桃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笑了,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
是个窝头,还带着体温。
“昨天藏的,给你留着。”
左桃看着那个窝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能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啃。
窝头很硬,很粗,可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下,他的脸比三个月前瘦了许多,颧骨都凸出来了。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深。
“顾大哥,”她忽然问,“往后怎么办?”
顾衍洲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往后,”他说,“我娶你。”
左桃愣住了。
“你……”
“我说过的话,算数。”他看着她,“等安顿下来,我就娶你。让你做当家主母,再也不吃苦。”
左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她忽然觉得,这一千多里路,好像也没白走。
远处,传来差役的吆喝声。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可这一次,左桃站在宁古塔的院子里,看着头顶的太阳,心里忽然有了一点盼头。
她不知道往后会怎么样。
但她知道,只要他在,她就能撑下去。
#
| 关注官方微信号,方便下次阅读 |
|
| 微信内可长按识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