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西沟村的坟
去西沟村的路,我白天走过,夜里还是头一回。
月亮虽然亮,但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时不时还有树枝伸出来拦路。秀芬跟在我身后,一声不吭,只有她的红衣裳在月光里一晃一晃的。
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看见西沟村的轮廓。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黑灯瞎火的,都睡了。村后是一片山坡,坡上稀稀拉拉地立着些坟包,有的有碑,有的没碑。
“你娘的坟在哪儿?”我问。
秀芬摇摇头:“我不知道。下葬的时候,我没来。”
我想了想,说:“那就一个一个找。”
我们走进坟地。
月光底下,那些坟包像一个个馒头,白的、灰的、长满草的、光秃秃的。有的坟前还压着纸钱,被风吹得沙沙响。
秀芬走在前面,一个一个地看。
走到一座坟前,她忽然停下来。
那坟不大,长满了野草,没有碑,只有一个木头牌子插在土里,牌子上的字早就看不清了。
秀芬站在坟前,愣愣地看着。
“是这儿吗?”我问。
她没回答,只是慢慢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堆土。
她的手碰到土的那一刻,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风不大,就绕着坟包打转,卷起几片枯叶,沙沙地响。
秀芬忽然哭了。
这回不是流泪,是哭出声来,呜呜咽咽的,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
“娘……”她喊着,“娘,我来了……”
坟里没有回应。
但我知道,她娘听见了。
因为我看见坟包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灰白的头发,佝偻着腰,穿着黑布衣裳。她就那么坐在坟包上,低头看着秀芬。
“秀芬。”她开口了,声音沙沙的,“你来了。”
秀芬抬起头,看见她娘,愣了一下,然后扑过去。
可她扑了个空。
她从那老太太身上穿了过去,摔在地上。
“娘!”她爬起来,回头看着老太太,“娘,你怎么……”
“傻孩子,”老太太说,“我死了,你也死了。死人碰不着死人。”
秀芬呆呆地站在那儿,眼泪哗哗地流。
老太太从坟包上站起来,慢慢走到秀芬面前,伸手在她脸上虚虚地摸了一下。
“六十年了。”她说,“娘等了你六十年。”
“娘,我……”
“我知道。”老太太打断她,“你困在树里,出不来。娘知道。”
“那您怎么不去找我?”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说:“娘出不去。”
“为什么?”
“因为你爹。”老太太说,“你爹死的时候,让我在这儿等他。他说他会回来接我。我等了六十年,他没来。”
秀芬愣住了。
“我爹?他不是早就……”
“早就死了。”老太太说,“但他说他会回来。他让我等。我就等。”
秀芬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对母女,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才又开口。
“秀芬,娘不等了。”她说,“娘跟你走。”
“去哪儿?”
“去该去的地方。”老太太说,“咱们娘俩一起走。”
秀芬点点头,伸手去拉她娘。
两个死人,手拉着手,站在月光底下。
然后她们一起转过身,看着我。
“小先生,”老太太说,“麻烦你送我们一程。”
我点点头。
我带着她们,穿过坟地,走上一条小路。
那条路我不知道通向哪儿,但我知道该怎么走。就像刘三爷说的,路在心里,不在脚下。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忽然出现了一扇门。
跟刘三爷走的那扇门一样,木头做的,没有门框,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老太太看见那扇门,忽然站住了。
“秀芬,”她说,“你先进去。”
秀芬愣了愣:“娘,您呢?”
“娘再等一会儿。”
“等什么?”
老太太没回答,只是转过身,朝来路的方向望去。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是个男人,年纪跟老太太相仿,穿着老式的衣裳,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他走到老太太面前,站住了。
“你来了。”老太太说。
“来了。”男人说,“让你久等了。”
“六十年。”老太太说,“整整六十年。”
男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
老太太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愣了半天,才慢慢伸出手,握住。
两只手握在一起,灰白灰白的,在月光里微微发抖。
“走吧。”男人说。
老太太点点头,回头看了秀芬一眼。
秀芬站在门边,看着她娘,眼泪又流了下来。
“娘……”
“傻孩子,”老太太笑了笑,“娘不走了,娘是跟你爹一起走。咱们一家三口,一起走。”
秀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跟她娘一样,很苦,很涩,但也很暖。
三个人走到门前,手拉着手。
然后他们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消失了。
我一个人站在那儿,愣了好久好久。
后来是怎么回去的,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回到家里,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房梁,一直看到天亮。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秀芬。
但我每次路过西沟村那片坟地,都会朝那个方向看一眼。
那座没有碑的坟,后来长出了一棵小树。
是棵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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