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根须之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愣愣地看着他。
老人也不着急,就那么站在我面前,等着我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挤出一句话:“你们……都是谁?”
老人笑了笑,回头指了指那些人。
“都是没走成的。”他说,“各种各样的原因,留在了这儿。”
“那你们为什么不走?”
“走不了。”
“为什么走不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从哪儿来,忘了要去哪儿。”老人说,“什么都忘了,就只剩下一个念头——想走,但不知道怎么走。”
我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坐着的人。
有的低着头,有的仰着脸,有的闭着眼,有的睁着眼。但不管是睁着还是闭着,他们的眼睛里都没有光,空空洞洞的,像是两口枯井。
“那我能做什么?”我问。
老人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复杂。
“帮我们想。”他说,“帮我们想起来。”
“怎么帮?”
“一个一个来。”老人说,“听我们说话,帮我们记起以前的事。记起来了,就能走了。”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可是……我还是个孩子。”
老人笑了。
那笑跟刘三爷的笑一样,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
“小先生,”他说,“当地府的小先生,不看年纪,看命。你的命,就是干这个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人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回人群里,重新坐下。
那些坐着的人,都看着我。
我被他们看得浑身不自在,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人群里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红衣裳,头上戴着花,像是要出嫁的新娘子。但她的脸灰白灰白的,嘴唇乌青,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你先听我说。”她说。
我点点头。
她开始说话。
她说她叫秀芬,是六十年前的人。那年她十八岁,要嫁到邻村去。出嫁那天,她穿着红衣裳,坐着花轿,吹吹打打地往婆家走。走到半路上,花轿停下来。她掀开帘子一看,抬轿的人都不见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轿子里,四周全是山。
她等了好久好久,没人来。
她下了轿,往回走,想回自己家。但走了一夜,也没走到家。天亮了,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轿子里。
她就这么在轿子里困了三天三夜。
后来她才知道,她走的那条路,是条鬼路。鬼路上的人,走不出去。
第四天,她饿死了。
死后她一直想回家,想找她娘。但怎么找也找不到,最后就困在这棵树里了。
“你娘叫什么?”我问。
“我娘叫王周氏。”
“你家住哪儿?”
“西沟村。”
我想了想,西沟村我知道,离这儿三十多里地。
“你娘后来怎么样了?”
秀芬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帮你去问问。”
秀芬看着我,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真的?”
“嗯。但要等几天,我得先出去。”
秀芬点点头,退回到人群里。
我转身去找那棵树的出口。
找了半天,才在一个根须最密的地方找到一条缝。那条缝很窄,得侧着身子才能钻出去。
我钻出树缝,眼前一亮,又回到了树外。
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树皮上那些人脸已经不见了。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那几个修路的人早就跑没影了,锯子和斧头扔了一地。
我站在树前,愣了好一会儿。
刚才的事,像是一场梦。
但我知道不是梦。
因为我的衣裳上,还沾着树根里那种湿湿的泥土。
回到家,我把这事告诉了奶奶。
奶奶正在喂鸡,听了我的话,手里的笸箩差点掉地上。
“你进树里了?”
“嗯。”
“看见那些人了吗?”
“看见了。”
奶奶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笸箩,把我拉进屋里,让我把经过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她说。
“奶奶,那个秀芬……”
“我去打听。”奶奶说,“西沟村王周氏,六十年前的事,应该还有老人记得。”
第二天,奶奶就去了西沟村。
傍晚回来的时候,她带回来一个消息。
王周氏早就死了。死了五十年了。就埋在村后的坟地里。
“那秀芬……”
“她娘在那边。”奶奶说,“但她找不到。”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
秀芬困在树里,是因为她娘也在那边。她想找她娘,但她娘在另一个地方。她找不到,就出不去。
“奶奶,我能带她去找她娘吗?”
奶奶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复杂。
“你能进去,就能带她出来。”她说,“但出来之后,你得住她走一段。”
“怎么走?”
“就像送刘三爷那样。”奶奶说,“你领着,她跟着。走到地方,她自然就进去了。”
我点点头。
那天夜里,我又去了后山。
月亮很亮,把山路照得白花花的。我一个人走在山路上,心里并不害怕。走习惯了,就不怕了。
走到老槐树跟前,我伸手摸了摸树皮。
树皮粗糙糙的,凉丝丝的,跟普通的树没什么两样。
我闭上眼睛,往前一迈。
眼前一黑,再睁开眼,又进了树里。
那些人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秀芬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问到了?”她问。
我点点头:“你娘在那边。我带你去找她。”
秀芬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
那泪是红的,红得发黑,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上,滴在地上,化成一股烟。
“走。”我说。
她点点头,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我拉着她,穿过那些根须,走到那条缝前。
“出去就是外面。”我说,“跟着我,别松手。”
她点点头。
我侧着身子,钻出树缝。
她也跟着钻了出来。
月光底下,她穿着红衣裳,站在老槐树前,四处张望着。
“这是哪儿?”
“后山。”我说,“离你们村不远。”
“我娘呢?”
“在坟里。”我说,“我带你去。”
我拉着她,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了没多远,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老槐树下,影影绰绰的,站着很多人。
那些人站在月光里,朝我们这边望着。
是树里的那些人。
他们望着我们,不跟来,也不说话,就那么望着。
我忽然明白过来。
他们在等。
等我一个一个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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