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桥边初遇
槐安市入秋以后,风总带着一点江水的潮气。 沈清和晚上十点才结束社区心理站的值班。她裹着一件洗得发软的米色风衣,背着那只用了五年的帆布包,沿着跨江大桥的辅道往出租屋走。桥下是缓缓流动的江水,远处高楼的霓虹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她在这座城市读了四年大学,又工作了三年,始终没有找到那种叫"归属感"的东西。出租屋在梧桐里小区,一栋九十年代的六层板楼,楼道里的声控灯时灵时不灵。她在社区心理站做兼职疏导员,时薪不高,胜在能听见许多真实的人生。 走到桥中段,她看见前面栏杆边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外套,双手撑在栏杆上,肩膀微微前倾。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风景,只是低着头,整个人像一只被抽空了线的风筝。 沈清和放缓脚步。 她在心理站接待过许多来访者,对某种气息格外敏感——那种"人要碎掉"之前,空气里会凝结出一种特别的安静。 她没敢靠太近,在距离他两米的地方停下。 "晚上的江风有点凉。" 男人没有回头。 沈清和又说:"我路过这里,看见你站了很久。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待一会儿。"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才侧过脸。他的眼眶是红的,声音很低:"你是不是觉得我要跳下去?" "我不知道。"沈清和诚实地说,"但如果你跳下去,明天便利店的关东煮会少一个人买。"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你常去便利店?" "嗯,楼下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沈清和说,"我有时候凌晨改完材料,会去喝一杯热可可。" 男人慢慢松开栏杆,转过身来。他的脸很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起来很久没有睡好。 "我不习惯跟陌生人说话。" "那就不说。"沈清和从包里掏出一颗柠檬糖,递过去,"含着这个,嗓子会舒服一点。我有时候哭完,嘴里会特别苦。" 男人迟疑地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皱了皱眉,眼眶却更红了。 "我叫林屿舟。"他说,"岛屿的屿,小舟的舟。" "沈清和。" "你们做心理工作的,都像你这样吗?" "我只是兼职。"沈清和笑了笑,"白天在一家教育机构做课程助理,晚上才去社区站值班。不算专业,只是愿意听。" 林屿舟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在桥边站了约莫二十分钟。江上的货轮拉了一声低沉的汽笛,林屿舟像是被惊醒,低头看了看手机。 "我要走了。" "好。"沈清和没有多问,"路上小心。" 他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谢谢你没报警。" "报警也没错。"沈清和说,"但有时候,人需要的不是被处理,而是被看见。" 林屿舟沉默片刻,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夜色里。 沈清和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桥头的路灯下,才慢慢往家走。她不知道这个名字以后还会不会再出现。城市的夜晚太大了,很多人擦肩而过,就像两颗流星,亮一下就各自熄灭。 但她没想到的是,三天后,她在梧桐里小区楼下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又遇见了林屿舟。 那天她凌晨一点下楼买泡面,看见他蹲在货架前挑速食饭团。他换了一件黑色的薄卫衣,头发上还带着一点水汽,像是刚洗过澡。 "好巧。"沈清和说。 林屿舟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轻轻"嗯"了一声。 "你也住这附近?"沈清和问。 "今天刚搬来。"他说,"六栋三单元,顶层。" 沈清和笑了:"我住五栋二单元,四楼。隔着一条窄巷,能看见你楼顶的晒台。" 林屿舟没笑,但眼神柔和了一些。 "以后常见。"他说。 沈清和拿了一桶红烧牛肉面,又拿了一盒牛奶。排队结账时,林屿舟站在她后面,两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收银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一边扫码一边打哈欠:"你们年轻人啊,都不睡觉。" "睡不着。"沈清和说。 "压力大。"林屿舟同时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走出便利店,夜风带着桂花的香气。林屿舟忽然开口:"那天晚上的糖,还有吗?" 沈清和在包里摸了摸,掏出两颗,放在他手心里。 "以后你随时可以去便利店找我。"她说,"我一般周五晚上值班到十一点,其他时间只要睡不着,就会下来买东西。" 林屿舟握紧那两颗糖,低声说:"好。" 他们一左一右走进各自楼栋的楼道。沈清和上楼时,听见身后林屿舟的脚步声在另一栋楼里渐渐消失。她忽然觉得,这座庞大的城市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回到出租屋,她把泡面放进橱柜,坐在窗边的旧藤椅上。窗外是另一栋楼的晒台,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她想起林屿舟说的"顶层",抬头看去,果然看见最顶楼的窗户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那盏灯亮了很久。 沈清和不知道他在画什么,在想什么,又为什么不睡。但她没有打扰,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翻开手边的《发展心理学》。 有些人的伤口,要慢慢才能露出来。 她愿意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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