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旧楼新邻

第二章·旧楼新邻

林屿舟搬来梧桐里的第七天，终于把出租屋里最后一个纸箱拆开。 那是一箱画具。水彩笔、彩铅、蘸水笔、几沓水彩纸，还有一只掉了漆的搪瓷杯，里面插着用惯了的勾线笔。他把它们一一摆上书桌，像给老朋友安排座位。 这间顶楼小屋不足十五平米，房东留下的家具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掉皮的木桌。墙上有一面小窗，正对着小区中央那棵老梧桐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扑簌簌地落。 他做自由插画师两年了，主要接童书内页和公众号条漫。收入不稳定，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有一万多，差的时候只有四五千。比起钱，更让他疲惫的是家里那通电话。 电话是昨晚打来的。 "你弟要结婚了，女方要彩礼十八万八。你在大城市画画，肯定攒了不少。"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压迫。 "我没攒多少。"林屿舟说。 "你一个人花什么钱？房租才几个钱？吃饭才几个钱？你从小就懂事，这次可不能不管。" 林屿舟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喉咙发紧："妈，我也需要生活。" "你那叫什么生活？不结婚不生子，每天窝在屋里画画，街坊邻居问起来我都抬不起头。你爸说得对，你就是被惯坏了。" "我没有被惯坏。"他的声音很轻，"我只是想按自己的方式活着。" "你自己的方式？你能有什么方式？你那个画能当饭吃几年？趁早回来考个编制，找个对象，安安稳稳过日子。" 林屿舟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继续下去只会是同样的循环——否定、指责、情感勒索，最后以"我们都是为了你好"收尾。 他挂了电话，在窗边站了很久。 所以才会在那天晚上走到跨江大桥上。 他并不是真的想跳下去。他只是太累了，累到想找一个地方，让所有的声音都停止。沈清和出现得像个意外。她没有说"你要坚强"，也没有说"想想你父母"，只是递给他一颗糖，陪他站了一会儿。 那颗糖的酸甜，他记了七天。 林屿舟摇摇头，把这些思绪赶出脑海。他打开 sketchbook，开始画一组新的童书插图——一个关于小刺猬找朋友的故事。 画到中午，他下楼买午饭。 梧桐里小区很安静。老人们坐在梧桐树下打牌，几个放学早的小学生骑着自行车在巷子里穿梭。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贴着"开业十年"的红纸，柜台后面的大姐正在给关东煮添汤。 林屿舟拿了一盒便当，转身时撞见沈清和。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一袋猫粮。 "又见面了。"她说。 "你养猫？"林屿舟问。 "楼下有一只橘白相间的流浪猫，我喂了半年。"沈清和晃了晃袋子，"它一般躲在电动车棚后面，胆子很小。" 林屿舟点点头，和她一起往外走。 "你平时都在家画画？"沈清和问。 "嗯，除了买吃的，基本不出门。" "那不闷吗？" "习惯了。"林屿舟说，"一个人待着，反而自在。" 沈清和没有反驳，只是说："我以前也觉得一个人最自在。后来做了社区心理站，才发现，人其实需要听见别人的声音，也需要被别人听见。" 林屿舟沉默片刻："那你听见那么多负面的东西，不会难受吗？" "会。"沈清和坦然道，"所以我会给自己设边界。每周最多值三个晚上的班，其他时间属于自己。不开心就写日记，或者下楼喂猫。" "你还写日记？" "手账。"她举起另一只手里的牛皮本子，"记录心情、天气、今天吃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好听的话。" 林屿舟看着那个本子，忽然说："我可以给你画一幅小画，贴在你的手账里。" 沈清和眼睛一亮："真的？" "嗯。"他有些不好意思，"算是谢谢你那天的糖。" "那我请你喝奶茶。"沈清和说，"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第二杯半价。" 林屿舟想说自己不爱喝甜的，但看着她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两人走到奶茶店。店里只有两三个客人，墙上贴着许多便利贴，写着各种愿望和心情。沈清和要了一杯芋泥波波奶茶，林屿舟要了一杯无糖乌龙茶。 "你活得像一杯无糖茶。"沈清和笑着说。 "什么意思？" "没什么滋味，但是很清醒。" 林屿舟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笑。他很少这样笑，嘴角牵动的时候，眉眼都柔和下来。 "那你就是芋泥波波。"他说。 "嗯？" "看起来很甜，其实底下有很多沉甸甸的东西。" 沈清和一怔，然后笑出声："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林屿舟认真地说。 他们坐在窗边的位置，看着小区门口的梧桐树。有片叶子落在窗台上，叶脉清晰，边缘已经开始卷曲。 "秋天真的来了。"沈清和说。 "嗯。"林屿舟说，"但我今年好像没有那么讨厌秋天了。" "为什么？" 林屿舟没有回答，只是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 沈清和也没有追问。 有些心情，说得太明白反而少了味道。 从那天起，他们在便利店的偶遇变得频繁。有时候是凌晨，有时候是傍晚。沈清和会跟他讲社区里的趣事——王大爷又把假牙落在棋盘上了，李阿姨家的鹦鹉学会了骂人，张奶奶坚持每天给楼下的花浇水。林屿舟则给她看最近画的草图，小刺猬、小狐狸、一只总是迷路的猫头鹰。 "你应该给这些角色起名字。"沈清和说。 "你帮我起？" "那只橘色的小刺猬叫'小满'吧，因为它看起来很容易满足。" "小满。"林屿舟轻声念了一遍，"好。" 他把这两个字写进 sketchbook 的扉页，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柠檬糖。 --- #